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姜未染盯着棺材里坐起来的那个人,脑子一片空白。他干这行五六年,下过的墓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见过各种怪事——尸变的、闹煞的、机关巧夺天工的。但眼前这场景,完全不在他任何认知里。
一个女人。
活的。
坐在一口七八百年前的石棺里,梳头,说话,还睁眼看着他。
这他妈科学吗?
胡胖子的反应比他直接多了。
“我操!”一声嚎,在墓室里炸开。他整个人往后弹,后背撞在汉白玉墙上,咚的一声闷响。手里的工兵铲当啷掉在地上,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刘老三连嚎都嚎不出来。他瘫在地上,眼睛翻白,嘴角开始冒白沫,抽了。
只有姜未染还站着。
不是他胆大。是腿僵了,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手电筒光直直打在棺材上,光柱微微发抖——是他手在抖。
棺材里的女人完全转过了身。
她坐在棺材边沿,双腿垂下来,脚上是一双绣花鞋,深蓝色,鞋尖缀著珍珠。袍子很宽大,盖住了脚面。她双手轻轻撑在身侧,身子微微前倾,歪著头,看着姜未染。
那张脸近看更惊人。
皮肤白,但不是死人的那种灰白。是玉的温润的白,在灯光下甚至有点透光感。眉毛细长,眼睛眼睛太黑了,瞳孔大得几乎看不到眼白,深得像两口古井。鼻子挺,嘴唇薄,颜色很淡,是那种自然的淡粉色。
她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
但眼神不对。
那不是十八九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太静了,太平了,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她看着姜未染,嘴角还挂著那点笑,似有似无的。
“说话呀。”她开口,声音轻,但字字清晰,“刚才是谁,吵得我睡不好觉?”
语调有点怪。不是口音怪,是节奏怪。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什么古老的戏文。
姜未染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我们不是故意的。”
“哦?”她挑了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生动了些,但眼里的冰没化。“不是故意,那就是有意咯?”
“”姜未染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棺材边沿滑下来。动作很轻盈,袍角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她赤脚踩在汉白玉地面上——不对,不是赤脚,那绣花鞋是软底的,几乎没声音。
她朝姜未染走过来。
一步,两步。
姜未染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地上的碎陶片,一个踉跄。
“别动。”她说。
声音不大,但姜未染真的就动不了了。不是被定身的那种动不了,是不敢动。那声音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你本能地觉得,听话比较好。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歪著头,仔细打量他。从上到下,看得特别认真。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最后停在他胸口——摸金符的位置。
“摸金校尉?”她问,语气里多了点兴趣。
姜未染低头,才发现摸金符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滑出来了,黑黢黢的穿山甲爪子,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
“是。”
“第几代了?”
“末代。”姜未染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悲壮,又补了句,“家传的。”
她笑了。这回笑得明显些,眼角弯起来,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末代啊难怪,手艺生疏了。进人家的屋子,招呼都不打一声。”
屋子。她管这叫屋子。
姜未染手心全是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开始运转。眼前这东西不管她是什么,她能交流,有理智。这就比只会扑上来的粽子强。
“前辈,”他试探著叫,“我们无意冒犯。只是受人之托,进来看看。”
“看什么?”她转身,慢慢走回棺材边,手指轻轻拂过棺沿,“看我死没死透?”
这话没法接。
姜未染沉默了几秒,换了话题:“刚才那歌声”
“我唱的。”她答得干脆,又拿起那把玉梳,在手里把玩,“睡太久了,醒醒神。不好听吗?”
“好听。”姜未染违心地说。
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撒谎。”
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课堂上提问的老师:“你们进来,是想找什么?金子?玉器?还是别的什么宝贝?”
“找人。”姜未染说,“之前进来的人,有两个没出去。”
“哦,他们啊。”她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太吵,我让他安静了。另一个手不干净,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姜未染心里一沉:“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怎么样算活着呢?心跳?呼吸?还是能说话,能走路?”
她没等姜未染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第一个,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墓室角落。
姜未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墙角堆著些碎陶片,刚才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陶片下面露出一只手。惨白,僵硬,手指蜷著。
“他话太多了。”她说,“一直在喊,在叫。我让他睡一会儿。”
“睡?”
“嗯,长睡。”她笑了笑,“永远的那种。”
姜未染后背发冷。
“第二个呢?”他问,声音更哑了。
“第二个啊”她拖长声音,转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破碎的影像,“他碰了我的簪子。那是我娘给我的。”
她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金的,簪头是只展翅的鸟,镶嵌著红宝石。她举到灯光下,宝石折射出妖异的光。
“然后呢?”姜未染问。
“然后?”她转过头,眼睛在阴影里黑得吓人,“我就让他也变成簪子了。”
她手腕一翻。
簪子尖朝下,轻轻一划。
空气里响起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像在重组。姜未染眼睁睁看着,铜镜旁边的墙壁上——汉白玉的墙壁——慢慢凸起一个人形。
先是轮廓,然后细节。五官,四肢,衣服褶皱。最后,一张扭曲的脸凝固在石壁里,嘴巴大张,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是刘老三他哥。
他被封进了墙里。
胡胖子终于缓过劲来了。他看着墙里那个人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猛地弯腰,“哇”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味在墓室里散开。
棺材边的女人皱了皱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真脏。”
姜未染也快吐了。但他强忍着,脑子里飞快转:打不过,跑不了,谈判。只能谈判。
“前辈,”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错了。不该打扰您清净。您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放你们走?”她歪著头,好像真的在考虑,“凭什么?”
“我们我们可以补偿。”
“补偿?”她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动,“你有什么能补偿我的?金子?玉器?我这儿多的是。”
她走到棺材边,随手从里面抓出一把东西。金锭,玉佩,宝石,哗啦啦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你看,我不缺这些。”
姜未染语塞。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在他胸口,“你身上倒是有件东西,有点意思。”
摸金符。
姜未染下意识捂住胸口。
“不是那个。”她摇摇头,走过来,凑近了些。离得近了,姜未染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香气,像某种干花,又像陈年的香木。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她说,“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