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比想象中窄。肩膀得侧着,背包蹭著洞壁,沙沙地响。头灯的光照在前面,只能看清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听着不像三个人的脚步,倒像有一群人在走。
走了大概二十来米,通道开始变宽。能直起腰了。洞壁也规整了些,能看见明显的凿痕——这是人工开凿的墓道。
姜未染停下,用手电筒照了照两侧的墙。
青砖。年代很老了,砖缝里的灰浆都变成了深褐色。砖面上有些模糊的纹饰,但剥蚀得厉害,看不清是什么。
“是这儿了。”刘老三在后面说,声音有点抖,“再往前就到第一道门。”
继续走。
墓道不是直的,微微有些弯曲。地面铺着石板,积了层薄薄的灰。姜未染低头看,能看见几行杂乱的脚印——新鲜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还有几行更浅的,朝着里面延伸。
是刘老三他们上次留下的。
又走了十几米,前面出现一道门。
石质的门框,嵌在砖墙里。门板是整块石头做的,半开着,留着一道能过人的缝隙。门板上刻着东西——和拓片上一样,那个兽头。
姜未染走近了看。
兽头雕得很生动。瞪着眼,张著嘴,嘴里衔著一颗圆珠。不是龙,也不是狮虎,说不上来像什么。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坑,很深,看着有点瘆人。
“就是这门。”刘老三躲在他身后,不敢靠近,“我们我们就推开了。”
姜未染没急着进。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里面。
是个不大的空间,长方形。地面也是石板,积灰更厚。墙角堆著些破碎的陶罐,东倒西歪的。正对着门的方向,还有一道门,关着。
前室。
“我先。”姜未染侧身挤进门缝。
里面空气更浑浊。那股甜腻的味更浓了,混著灰尘,吸进鼻子有点呛。胡胖子和刘老三跟着进来,三盏头灯把室内照得通亮。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过渡空间。陶罐是些普通的随葬品,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姜未染走到第二道门前。
这道门比第一道小些,但更精致。门板上没雕兽头,而是密密麻麻的纹饰——卷草纹,云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他凑近了看。
那些符号
不是汉字,也不是蒙文。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但排列得有规律,像是某种文字。
他伸手摸了摸。
冰凉。石质细腻,像是打磨过。
“这门,你们打开过?”他回头问刘老三。
“开开了一条缝。”刘老三指著门板右侧,“就推开这么多,能看见里面。”
姜未染试了试。门很重,但没封死。他用力一推——
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半尺宽。
一股更浓的气味涌出来。
这回不只是甜腻了,还混著一股姜未染说不清。像是陈年的木头,又像是中药铺里某种干掉的药材。不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举起手电筒,往门缝里照。
光柱刺进去,首先照到的是地面——汉白玉铺的,光洁平整。然后慢慢上移
一口石棺。
摆在墓室正中央。材质也是汉白玉,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棺体上雕满了纹饰,密密麻麻,离得远看不清细节。棺盖好好地盖著,严丝合缝。
但姜未染的注意力不在棺材上。
他在看棺材旁边。
地上,靠墙的位置,摆着几样东西。
一面铜镜。立在一个木架子上,镜面朝上。镜框是青铜的,雕著繁复的花纹。
一把梳子。玉的,就放在铜镜前。
还有一个妆奁盒子。漆器,红底描金,盖子半开着。
姜未染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在墓里放了七八百年。
倒像是有人刚刚用过。
“老姜?”胡胖子在后面小声叫。
姜未染没应。他盯着那面铜镜。
镜面是背光的,照不见什么。但那个角度如果一个人坐在棺材边上,正好能对着镜子梳头。
他脑子里闪过刘老三的话。
“公主在梳头”。
忽然,他胸口一烫。
摸金符。
比上次更烫,像烧红的炭。
姜未染下意识按住胸口,手指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他说。
侧身挤进门缝。
主墓室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左右。除了那口棺材和梳妆的物件,空荡荡的。四壁也是汉白玉,光滑如镜,刻着壁画,但年头太久,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只能隐约看出些人形和马匹。
姜未染走到棺材前,用手电筒仔细照。
棺材雕得确实精美。缠枝莲纹,云纹,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眼睛,又像是漩涡,嵌在纹饰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棺盖和棺体之间,有一圈缝隙。
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姜未染伸出手,想摸摸看。指尖刚要碰到棺材,忽然——
嗒。
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死寂的墓室里,清晰得吓人。
三个人同时僵住。
“什什么声?”胡胖子压低声音问。
姜未染缓缓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那面铜镜。
镜面上,刚才什么都没有。现在
多了一道裂痕。
细细的,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但又没完全碎。
“它它刚才还好好的。”刘老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姜未染盯着那道裂痕。手电筒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裂痕扭曲著,像一张咧开的嘴。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轻的声音。
从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不对。
是从四面八方。
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很怪,忽高忽低,没有词,就是哼。声音很空,很飘,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姜未染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听过这个调子。刘老三哼过。
但此刻亲耳听见,完全是另一种感觉。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爬进脑子里,搅得人心里发慌。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你的心肝肺。
“来了又来了”刘老三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筛糠似的抖。
胡胖子脸色也白了,手摸向腰间的工兵铲。
姜未染没动。
他听着那歌声。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但这次,他听出了一点点不一样。
不是一个人在哼。
是两个声音。一个高些,一个低些,叠在一起。高的那个空灵,低的那个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歌声慢慢近了。
越来越近。
好像就在这间墓室里,就在他们身边。绕着他们转,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
姜未染的手电筒光跟着声音转,但什么都照不到。只有空荡荡的墓室,惨白的汉白玉墙壁,还有那口棺材。
忽然,歌声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
死寂。
比刚才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然后——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从棺材那边传来的。
姜未染猛地转回手电筒。
光柱打在棺材上。
棺盖在动。
不是被人推动的那种动。是自己慢慢地,一点点地,往旁边滑开。滑得很慢,一寸一寸,发出那种干涩的摩擦声。
缝隙越来越大。从一条线,变成一指宽,再变成一掌宽。
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姜未染盯着那道缝隙,握紧了手电筒。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疼。
滑到一半,棺盖停了。
墓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
时间好像凝固了。
然后,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很白。白得刺眼。
在头灯的光线下,那只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泛著淡淡的粉色。
手搭在棺沿上,轻轻一撑。
一个人,坐了起来。
背对着他们。
长发,乌黑得像深夜的潭水,一直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件深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很厚实,绣著繁复的金线纹饰。袍子很旧了,但没破,在灯光下隐隐泛著光泽。
她坐在棺材里,背挺得笔直。
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棺材边上的那把玉梳。
开始梳头。
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轻柔。梳子滑过长发,几乎没有声音。
姜未染站在原地,动不了。
不是吓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让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看着。
他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把梳子。
看着铜镜里——镜面碎了,照不出完整的影像,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和晃动的黑。
梳了大概十几下。
她停下了。
手放下梳子,轻轻放在膝盖上。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姜未染看见了她的侧脸。
皮肤白,白得透明。鼻梁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很美。
美得不真实,像玉雕的人活过来了。
她转过一半,停住了。
眼睛还没睁开。
然后,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墓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的:
“谁吵醒我了?”
眼睛,睁开了。
姜未染对上了一双瞳孔。
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要把人吸进去。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