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想请您去看看。”刘老三挣扎着坐直，“我哥我哥可能还困在里面。还有那墓里，那歌声我这些日子，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听见。我得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酬劳呢？”
刘老三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根金条，不大，但成色极好。“这些，是定金。如果…如果您能把我哥带出来，或者…或者弄清楚怎么回事，我还有重谢。”
姜未染没看金条，他盯着刘老三的眼睛。
“你刚才说，那歌声唱的什么调子，能哼两句么？”
刘老三一愣，脸上血色褪尽。他嘴唇动了动，极其艰难地，哼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那调子确实怪。
忽高忽低，没有规律，像风吹过裂缝的呜咽，又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搅动。音色是女人的，但嗓音很空，很飘，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姜未染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桌面敲击。
敲到第三下，他胸口忽然一烫。
他下意识伸手摸去——是那枚摸金符。家传的，黑黢黢的穿山甲爪子，用红线系著，贴肉挂了二十多年。此刻，它正散发出一股异常的温度，烫得皮肤发疼。
姜未染的手指僵住了。
胡胖子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问：“咋了？”
“没事。”姜未染松开手，摸金符的温度慢慢降下去。他抬眼看向刘老三，“棘水崖，具体位置有么？”
“有！有！”刘老三连忙从湿透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地形标得清楚。“这儿，沉水拐弯的地方，这片山崖，当地人叫鬼哭崖，平时没人去。崖下有个回水湾，水退了才能看见洞口。”
姜未染接过地图，看了几眼，折起来。
“金条你拿回去。”他说，“定金，我要那枚玉佩。”
刘老三瞪大眼睛。“这这”
“这玉佩是墓里的东西，我带在身上，有用。”姜未染语气不容置疑，“事情我接了。但有几句话先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刘老三面前。灯光从他背后照来，他的影子把刘老三整个罩住。
“第一，我只负责进去看看情况，找线索。你哥是死是活，我不保证。”
“第二，墓里的东西，除了这玉佩，其它我碰见合适的，会拿一两件当辛苦费。”
“第三，”姜未染顿了顿，“如果里面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后果，你得担著。”
刘老三脸色变幻，最后咬了咬牙。“行！只要您肯去，怎么都行！”
“好。”姜未染转身，“胖子，收拾东西。老规矩。”
胡胖子咧嘴一笑，脸上的肉堆起来。“得嘞！可算来活儿了！”
他踢开脚边的方便面桶，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往后院走去。那里是仓库，也是他们放装备的地方。
姜未染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灯光看。
白玉温润，皮色斑斓。螭龙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盘绕游动。
他又哼起刚才刘老三哼的那个调子。
很轻，几乎听不见。
胸口，摸金符又微微发烫。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
吉普车在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
越往湘西深处走，路越不像路。刚开始还有柏油，后来变成水泥，再后来是碎石，最后干脆就是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泥沟。两边是密得看不见天的林子，各种各样的绿叠在一起，暗沉沉地压下来。
胡胖子开车，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
“这他妈也叫路？”他猛打方向盘，躲开一个水坑，“拖拉机道都比这宽！”
姜未染坐在副驾，没吭声。他盯着窗外。
林子太密了，光线透不进来多少，明明是下午，却像傍晚。树都是些老树，枝干扭曲，树皮上长满青苔。藤蔓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织成一张张网。偶尔能看见些废弃的木屋，半边塌了，黑黢黢的窗口像眼睛。
空气里有股味儿。
泥土味，腐烂的叶子味，还有水汽。很重的水汽，粘在皮肤上，腻乎乎的。
刘老三坐在后排，缩著肩膀，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他就没说过几句话。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手绘地图，纸都被汗浸软了。
“还有多远？”胡胖子问。
刘老三往前凑了凑，指著前面一个岔路口。“左边，走左边那条。再再有个把钟头。”
车拐上左边那条路。
更窄了。树枝刮著车窗，吱吱嘎嘎地响。路面上开始出现碎石，大的有拳头大小，车底盘哐当哐当地撞。
又开了半个多钟头，前面忽然开阔了些。
是一片河滩。
河很宽，水是浑浊的黄色，流得不快，但能听见闷闷的水声。对岸是陡峭的山崖，灰黑色的岩石裸露著，像被刀劈过似的。崖壁上长著些歪脖子树，根扎在石缝里，看着就险。
“到了。”刘老三的声音发干。
车停下。三人下来。
姜未染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抬头看对岸的山崖。
确实像刘老三说的，这片崖子很特别。别处的山都是连绵的，就这里，突然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一个回水湾。水在这里打转，漂著些枯枝烂叶。崖壁近乎垂直，离水面十来米高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洞口。
不大，也就够一个人猫著腰进去。
“那就是洞口？”胡胖子眯着眼看。
“嗯。”刘老三点头，“水退的时候露出来的。现在水涨了，得蹚过去。”
姜未染看了看水。不算深，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但水流比看上去急，水面下还有暗涡。
“装备。”他说。
胡胖子打开后备箱。三个防水背包，鼓鼓囊囊的。姜未染检查了一遍：强光手电筒、头灯、备用电池、防水火柴、压缩干粮、水壶、急救包、绳索、工兵铲、撬棍，还有几个黑驴蹄子，用油纸包著。
“老姜，你真信这个？”胡胖子拿起一个黑驴蹄子，掂了掂。
“有备无患。”姜未染接过自己的背包，背好。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摸金符，握在手心里。
凉的。很正常。
“刘老板，你在这儿等？”他转头问。
刘老三脸色白了白，看了看对岸的洞口，又看了看姜未染。“我我跟你们去。到洞口。里面里面我就不进了。”
“随你。”
三人开始蹚水。
水冰凉，刺骨。河底的石头滑，得一步一步踩稳。水流推着人，得使点劲才能站稳。走到河中间，水漫到大腿根，裤腿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
对岸的崖壁越来越近。
到了崖下，抬头看，洞口就在头顶。崖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没处下脚。刘老三从背包里掏出捆绳子，一头系了块石头，往上一抛。抛了三次才挂住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
“我先上。”姜未染抓住绳子，试了试力道。
他攀得很快。手脚并用，脚尖在湿滑的崖壁上找借力点。绳子勒进手心，火辣辣的。十几米的高度，一会儿就到了。
洞口比下面看着还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然形成的，但靠近了能看见人工凿刻的痕迹。姜未染打开头灯，光柱照进去。
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不宽，得弯腰走。洞壁是岩石，表面粗糙，有些地方有凿子留下的刻痕。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
姜未染皱了皱眉。
土味。很浓的土味。但混著别的——一种淡淡的甜味，像庙里烧的香，又不太一样。闻久了有点头晕。
胡胖子和刘老三也爬上来了。三个人挤在洞口，头灯的光柱交错著晃。
“就这儿。”刘老三的声音在洞里显得很空，“往里走，大概五六十米，就是墓道。”
姜未染蹲下身，摸了摸洞口地面的土。
干的。奇怪，这么靠近水边，洞里应该潮湿才对。但这土是松的，粉状，像是被人翻动过。
“你们上次进来，动过这儿的土？”他问。
刘老三摇头：“没。直接就进去了。”
姜未染没再问。他打开强光手电筒，往洞里照。光柱刺破黑暗，能看见通道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拐弯处。
“胖子，跟紧。”他说完，弯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