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的几滴雨,打在“往生斋”老旧的青瓦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徒步。片刻密了起来,连成一片沙沙的响,让整条古玩街都泡进一片潮湿的昏暗里。
姜未染缩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眼皮子打架。
柜台上的台灯拧的很暗,橘黄的光晕只能圈住面前一小块地方。他手里捏著个放大镜,正对着一块刚收来的战国玉衡较劲。玉是青玉,受沁严重,表面灰白的皮壳,但雕工极好——两条螭龙首尾相衔,龙身的每一个鳞片都清晰可见。
“老姜,瞅出花没?”
声音从店堂角落传来,闷闷的。
胡胖子瘫在另一张更破的藤椅里,几乎把椅子填满了。他手里捧著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圆脸上,蓝幽幽的。脚边堆著几个吃空的方便面桶。一股子红烧牛肉味。
“别吵。”姜未染头也没抬,“这玩意儿要是对,够咱俩歇一坤年。”
“歇?”胡胖子嗤笑一声,手机一扔,椅子嘎吱惨叫,“你上个月也说那唐三彩够歇两年半,结果呢?现代仿品,还是低仿!咱俩蹲店里吃了半个月挂面!”
“那是意外。”姜未染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玉璜边缘,感受那细微的磕碰感—老的,没问题。沁色也自然,是土里埋久了惨进去的,做不了假。
他松了口气,把放大镜放下“这次真没问题。你看这做工,这神韵,现在哪个师傅有这耐心?”
胡胖子凑过来,胖脸挤进光晕里。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说,这玩意儿不会是墓里刚出来的吧?还带土气那种?”
店堂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挠玻璃。
姜未染没接话。他起身走到店门口,拉开那条厚厚的藏青色门帘。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街对面,路灯的光被雨切成一缕一缕的,昏黄模糊。青石板路上积了水,映着破碎的光。整条街空荡荡的,只有雨声。
他正要放下帘子,忽然看见街角拐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著。没打伞,浑身湿透,深色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他低着头,肩膀缩著,像被什么追着似的。
姜未染的手停在门帘上。
人影穿过马路,直奔“往生斋”而来。越来越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混在雨声里。到了门口,那人猛地抬头——
一张惨白的脸。
眼眶深陷,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姜姜老板?”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
姜未染退后半步,让开路。“进来说。”
那人几乎是扑进来的,带进一股浓重的湿冷气和别的什么味儿。土味,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腐味,像放久了的檀香,又不太一样。
胡胖子已经站起来了,警惕地盯着来人。
姜未染关上门,拉上门帘,把雨声隔在外面。店堂里恢复了点暖意。
“坐。”姜未染指了指靠墙的长凳,自己回到柜台后,重新坐下。“喝茶么?”
“不不用。”那人坐在长凳边缘,身体前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我有东西,想请姜老板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层塑料布。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卷拓片,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毛毛糙糙的。还有一枚玉佩,白玉,带皮色,雕的是云纹螭龙,工艺精湛。
姜未染没急着拿。他先看人。
这人四十上下年纪,脸上皱纹很深,皮肤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有厚茧——干力气活的,或者,常年握家伙什的。眼神慌乱,但不是贼的那种慌,是吓破胆的慌。
“怎么称呼?”姜未染问。
“姓姓刘。刘老三。”那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湘西来的。”
湘西
姜未染和胡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老板,”姜未染语气缓和了些,“东西我能看看么?”
“看,您看!”刘老三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姜未染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双白棉布手套,戴上。这才拿起那枚玉佩。
入手温润。是老玉特有的那种油润感,不是抛光抛出来的亮。他凑到台灯下,用放大镜仔细看。
玉是好玉,和田籽料。皮色自然,是常年埋在上层受矿物质浸润形成的,做不了假。雕工是典型的元代风格——大气,粗犷,但细节一丝不苟。螭龙的肌肉线条饱满有力,云纹舒卷自然。
翻过来,背面阴刻着两行小字,蒙文。
姜未染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
“巴雅尔高娃?”他念出来,不太确定。
刘老三浑身一颤。“您您认识?”
“蒙文名字。”姜未染放下玉佩,“巴雅尔是‘喜乐’,高娃是‘美丽’。这是个人名,而且,是个女人的名字。贵族女子。”
他又拿起那卷拓片,小心翼翼地展开。
拓片很模糊,很多地方晕开了,像是拓的时候纸没压平,或者墓里太潮。但大致能看出轮廓——是一扇墓门上的纹饰。中心是个兽头,似狮似虎,张著嘴。周围环绕着卷草纹,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文字,又不像。
姜未染的眉头皱了起来。
“哪儿来的?”他问,眼睛没离开拓片。
“棘棘水崖。”刘老三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湘西,沉水边上,有个老崖子,当地人叫棘水崖。崖底下有个洞。”
“你们进去了?”
“进去了。”刘老三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哥,还有两个伙计。四个月前清明刚过,雨水少,崖下的水退了,露出洞口。我们以为是老矿洞,就”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姜未染等著。
“洞口不大,进去十来米就宽敞了。是条墓道,砖砌的,青砖,年代老。我们顺着往里走,大概…五六十米,遇到一道石门。”刘老三抬手比划,“门上就刻着这个,这兽头。门没封死,推开一条缝就能进。里面…是个前室,空的,就几个破陶罐。再往里,还有一道门。”
“第二道门后呢?”
“主墓室。”刘老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上的台灯,瞳孔缩得极小,“不大,就一间屋子大小。中间…是石棺。汉白玉的,雕得极好,我们没见过那么好…棺盖没封,就搁在上面。我们就掀开了。”
店堂里只有刘老三粗重的喘息声。
胡胖子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根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棺里有什么?”姜未染问,声音平静。
“有…有东西。”刘老三忽然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但…但不是尸骨。是…是个”
他说不下去了。
姜未染放下拓片,摘了手套。他从柜台下拿出个小电水壶,接了水,插上电。咕嘟咕嘟的水声打破了沉默。
“刘老板,喝口热水,慢慢说。”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刘老三哆哆嗦嗦接过杯子,烫得缩手,还是紧紧握著。他喝了口热水,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灯光下散开。
“棺里没有尸骨。”他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只有一套衣服。女人的,蒙古贵族的袍子,料子好极了,几百年了,还没烂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著些首饰,金簪,玉佩,就是这个。”他指了指柜台上的玉佩。
“就这些?”胡胖子忍不住问,“那你们慌个啥?”
刘老三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几乎溢出来。
“我们我们动了衣服。”他声音发颤,“我哥说,来都来了,不能空手。他就就去拿那根金簪。手刚碰到衣服”
他停下来,浑身开始发抖。
“怎么了?”姜未染追问。
“灯我们的矿灯,忽然就灭了。”刘老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全灭了,一点光都没有。墓室里黑得黑得像掉进墨缸里。然后我们就听见”
他又咽了口唾沫。
“听见什么?”
“歌声。”刘老三的嘴唇哆嗦著,“女人的歌声,很轻,很近就在我们耳边唱。唱的什么听不懂,不是汉话,也不是苗话调子怪极了,听着听着浑身发冷。”
胡胖子掐灭了烟。“后来呢?”
“我们吓坏了,摸黑往外跑。我跑在最前面,撞在墓道墙上,头破血流,也顾不上。一直跑到洞口,看见天光才敢回头。”刘老三的眼泪忽然流下来,混著脸上的雨水,“我回头一看我哥没出来。还有还有老王,也没出来。就我和另一个伙计跑出来了。”
“你哥他们”
“我们不敢再进去。”刘老三抹了把脸,“在洞口等了三天,喊破了嗓子,里面一点动静没有。第四天,我们我们就走了。”
他说完,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像被抽了骨头。
姜未染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枚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刘老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