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礼堂。
灯全开了。
惨白的光从高高的穹顶洒下来,照着一排排深色木制长椅。
人差不多坐满了,近三百人。
本校生坐在左边,穿着统一的深蓝校服裙,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们的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排紧绷的琴弦。
眼神却忍不住往右边瞟——谨慎的,带着不安的窥探。
外来生坐在右边。
衣服是下午刚分发下去的,五花八门。
有些是本校库存的备用校服,有些是从教职工宿舍找出来的干净便服。
大小不太合身,有的袖子长了卷起来,有的裤腿宽大用皮带勒紧。
但都洗过,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
她们坐得不那么端正。
有的微微佝偻著背,手肘撑著膝盖;有的把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头。
脸上还留着擦伤和淤青的淡痕,眼神扫过左边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经历过什么的疲惫。
界限分明,像一条无形的河。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礼堂外隐约传来的、围墙外荒野永不停歇的风声。
七点四十,侧门开了。
柳如烟挽著陈旧的手臂走进来。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
脸上薄施脂粉,遮住了之前的红肿憔悴,只是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影。
陈旧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同色长裤,衬得人清瘦挺拔。
短发干净利落,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搭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连呼吸都轻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左边的本校生,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隐约的抵触?
她们的教育里,“男人”是危险和污秽的代名词。
现在这个“男人”站在台上。
右边的外来生,眼神复杂得多。
敬畏,依赖,感激,还有一种近乎盲目的炽热崇拜。
她们见过他挥刀的样子,见过他烧出火墙的背影,见过他弹指间让敌人化作飞灰的平静。
他是她们的救世主,也是她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柳如烟松开陈旧的手臂,很自然地走向左侧前排,在白珑身边坐下。
白珑朝她微微点头,手指不自然的抓住衣角,指节泛白。
陈旧一个人走向讲台。
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很清晰。
咔,咔,咔。
他走到讲台中央,停下,双手很随意地撑在深色木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从左边缓缓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开口。
“再次做个自我介绍。”他说。
“我叫陈旧。”
“你们中或许有人认识我,也有人是第一次见我。”
“但这不重要。”
他停顿一秒,“现在,这个学校归我了。”
台下一片死寂。
左边的本校生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呼吸骤然急促,又立刻死死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她旁边的短发女生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里有惊慌的劝阻。
右边的外来生区域,楚冉背脊挺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线。
林雪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眼神清冷地望着台上。
苏瑶和唐虞缩在后面一点,两人紧紧挨着,苏瑶的手偷偷握住唐虞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陈旧继续说:“外面的世界,你们大概都了解一点了。”
“从今天看到的,或从你们同学回来的话里。
他目光落在左边一个低着头的女生身上。
那女生猛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你们是不幸的。”陈旧说。
“因为你们的皮囊。因为你们的基因。因为你们被养得太好,太干净,太符合某个标准。”
“所以你们成了‘货’。”
“可以交易,可以估价,可以用来‘改良’别人血脉的优质资源。”
台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不止右边,左边也有。
一个“铃兰”学校的女孩捂住脸,肩膀开始耸动。
旁边也有女生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深蓝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陈旧没停。
“你们的老师们,”他目光转向教师区。
“很多是不知道的。”
他看向柳如烟。
“比如柳老师。”陈旧说。
“她教你们跳舞,告诉你们怎么控制呼吸,怎么延伸肢体,怎么让动作像水一样流出来。”
“她觉得你们美,是真的。她不知道这种美,在别人眼里是明码标价的筹码,也是真的。”
柳如烟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还有白老师。”陈旧看向白珑。
白珑身体一颤,抬起头,脸上有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教你们知识,历史,文学。她以为那些诗篇和哲理能让你们更‘完整’,更‘优秀’。”
“她不知道,在某些人眼里,‘优秀’只是‘基因表达优良’的同义词,而‘完整’意味着‘繁育系统无缺陷’。”
白珑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她没擦,任它们淌。
“而庄老师,严老师,还有其他几位”陈旧目光转向右侧后方,落在庄梦、严语等人身上。
她们坐在外来生区域的边缘,和学生们隔开几个空位,像一座孤岛。
她们低着头,背脊僵硬得如同石雕,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们知道。”陈旧说。
“她们清楚每一辆车的终点站是什么地方,清楚你们下车后会面对什么样的目光和手掌。”
“她们无能为力。”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因为她们上面,有无数层压下来的人。那些人手里有枪,有物资,有你们想象不到的、能让活人闭嘴或消失的手段。”
“她们反抗,会死。死得很快,很悄无声息,像水消失在沙子里。”
“不反抗,至少能活着。活着,还能稍微照顾一下你们——在你们被卖掉之前。”
庄梦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她猛地抬手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呜咽。
严语死死咬著下唇,脸颊肌肉绷紧到扭曲,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倔强地瞪着前方虚空的一点,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陈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所有女孩。
“你们或许有恨。恨那些把你们当货物挑拣的人,恨这些知情却沉默的老师,恨这个让你们生来就带着‘原罪’的世道。”
“但你们要清楚。”陈旧补充。
“当你们弱小的时候,你们的愤怒——在别人眼里,只是调剂品。”
“像小猫龇牙,像幼犬低吼。”
“又或者像笼子里的金丝雀扑腾翅膀,像玻璃缸里的鱼撞壁。”
“不疼,不痒,甚至能逗人一笑。”
台下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和偶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许多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楚冉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林雪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苏瑶把脸埋进唐虞瘦弱的肩膀,唐虞僵硬地搂着她,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前方。
“美不是错。”陈旧继续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叙述感。
“但在一个遍地废墟、人心比废墟更荒凉的时代,美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太美,太干净,太与众不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要么被捉住,关进罐子,看它一点点熄灭。”
“要么被碾碎,因为那点光太刺眼。”
“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在右边外来生的区域停留了片刻。
“被移植,被嫁接,被用来点亮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而我,”陈旧抬起眼,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我欣赏美。”
“不是因为它能卖多少钱,不是因为它能生出什么样的后代。”
“仅仅因为,它存在。”
“在这个一切都朝着腐烂和崩溃滑行的世界里,任何一点真实的、鲜活的美,都像废墟里开出的花。”
“脆弱,不合时宜,但它开着。”
他停顿了几秒,让这些话沉下去,渗进每一个女孩的心里。
礼堂里依旧安静,但气氛变了。
之前的恐惧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悸动取代。
许多女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黑衣、短发利落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她们印象中男人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和贪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和沉淀在平静下的,某种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讲台边缘,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
“我能保护它。”
“用刀,用火,用你们理解或理解不了的方式。”
“也能教你们保护自己。”
“用枪,用脑子,用不再天真的眼睛。”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但保护,不是无偿的。”
“这座学校,是我的。”
“你们,也是我的。”
“我要你们活着,好好活着,继续美下去。”
“但这美,得为我开着。”
“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墙,我加固了,一般人打不进来。”
“食物,我会提供。危险,我来清理。”
“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