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滤过的光线昏沉。
陈旧睡着。
呼吸匀长,胸膛缓慢起伏。
侧脸陷在沙发靠垫里,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然后是两下克制的叩门声。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起身拉开一道门缝。
是白珑。她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裙,外面罩着件米色开衫,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
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惊惶无措的神色收敛了许多,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沉重化不开。
她手里拿着另一个更厚的文件夹。
“如烟。”白珑声音压得很低,朝门内看了一眼,“他”
“还睡着。”柳如烟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两人站在走廊。
“这是初步统计。”白珑把文件夹递给柳如烟,声音平稳但沙哑。
“在校原学生二百一十七人。陈旧带回来的女孩,八十四人,分属六个不同学校。加上其余学校七位老师,总计三百零八人。”
柳如烟接过,翻开。
“住处怎么安排?”
“教师宿舍空房十二间,每间最多挤六人,能解决七十二人。”白珑语速很快。
“还剩十二人。学生宿舍楼东翼三层有几间预留空寝室,能住下。条件差些。”
“让她们自己选。”柳如烟点头,“尽快安顿。”
“好。”白珑应下,手指无意识摩挲文件夹边缘。
“物资方面粮仓和冷库清点完了。按照三百零八人计算,常规主食和耐储蔬菜,最多支撑一个月。收紧配给,也许能多撑十天。”
柳如烟翻到物资清单页,眉头微蹙。
一个月,太短。
“武器呢?”
“庄梦和严语在清点,还没报数。粗算,长枪一百四十余支,手枪近两百,各型号子弹约三万发。刀具防护另算。”
白珑顿了顿,“旧围墙和哨塔需要检修,缺人手,也缺懂行的。”
柳如烟合上文件夹,看向白珑。
“辛苦。”
白珑摇头,嘴角扯出极淡的苦涩弧度。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我该做的。”她抬起眼,“我和你们不一样,如烟。你被蒙在鼓里,我是闭着眼。”
她声音低下去。
“校长每次宣布‘优秀学生培养计划’,周姐每次来‘审核’,我都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女孩兴奋的脸,听着她们憧憬‘玫瑰学院’我知道那辆车开去哪儿,知道她们下车后会面对什么。”
她停顿,喉咙滚动,“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没有‘交易’,学校撑不下去,所有人都得死。用一部分人的未来,换更多人活下去很公平,对不对?”
柳如烟没说话。
白珑笑了笑,眼里没笑意。
“现在她们回来了。带着血,带着枪,看着我的眼神像看脏东西。”
她吸了口气,“我不怪她们。该的。”
“白珑”柳如烟想说什么。
“没事。”白珑打断她,摇摇头,“清单放你这儿,等他醒了给他。”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但不再虚浮。
柳如烟回到房间,关上门。
陈旧还在睡。
她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椅子上,继续看他睡着的样子。
食堂里的声音隐约传来,嗡嗡的,像涨潮。
柳如烟没去打扰。
又过了一阵,窗外庭院传来金属摩擦和沉重的撞击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停了。
随后是更清晰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房门。
这次没等敲门,柳如烟便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是庄梦。
她额头上带着汗和灰,制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衬衫。
“门修好了。”庄梦言简意赅,目光往里扫了一眼。
“他还在睡。”柳如烟说。
庄梦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压着东西。
“柳老师,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之前跑掉的那些人,”庄梦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加快。
“她们很快会把这里的消息散出去。‘生命之母’不会善罢甘休,其他丢了‘货’的势力也会闻著味过来。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到时候,我们会被围困。而且”
她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上面不会再供应一粒米、一颗子弹。这里三百多张嘴,库存只够一个月。一旦断了补给,不用别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会乱。饥饿比子弹更快。”
柳如烟沉默地听着。
这时,沙发那边传来窸窣声。
陈旧坐了起来,毯子滑落。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显然醒了,也听到了。
“继续说。”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对庄梦说。
庄梦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她转向陈旧,重复道:“逃出去的人会引来报复。我们会被围剿,还会被饿死。”
陈旧揉了揉眉心,掀开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已经修复如初、甚至看起来更坚固了些的铸铁大门。
“我们来的路上,”他没回头,问庄梦,“外面有什么?”
庄梦愣了一下,回答:“变异体。很多。”
“还有呢?”
“流浪者。废弃据点的幸存者,零散的队伍,很多。”
“你们以前给学校运送物资的时候,”陈旧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可怜过他们吗?给过他们一口吃的吗?”
庄梦脸色微变,沉默了几秒,才硬邦邦地说:“没有。规矩不允许。而且给了一个,就会涌上来一百个。”
“对。”陈旧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
“所以,他们恨你们。不管你们给不给,他们都恨。”
“恨你们有高墙,有粮食,有干净的水和衣服。”
“恨你们能把他们求之不得的东西,拿来‘培育’一批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花朵’。”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之前柳如烟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
“那几个跑出去的人,”他放下杯子。
“没武器,吓破了胆。她们以为自己躲过了枪口,逃出生天,可以回去报信,甚至‘将功赎罪’?”
“但外面,有比枪口更残忍的东西,等着她们。”
时间稍早一些。
学校外,荒野边缘,各种能藏身的地方。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蔷薇学院的方向。
他们大多是男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锈蚀的钢管、绑着石块的木棍,或者干脆空着手。
身上散发著长期未洗漱的酸腐气味,和荒野尘埃混在一起。
他们远远尾随着那支奇怪的车队来到蔷薇学院附近。
看着那个穿灰裙的身影下车,看着大门诡异倒塌,看着持枪的女孩们列队进入那堵他们渴望已久的高墙。
然后,墙内传来零星的、清脆的枪响。
几声后,寂静。
再然后,是一阵更密集、更杂乱的枪声爆开,持续了几分钟,又归于平静。
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易主?内讧?屠杀?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几个人影从倒塌的大门处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
是女人!干净的女人!
看衣着,像是里面的教职工或者守卫!
她们手里没有武器,脸上带着极度惊恐的神色,头也不回地朝着荒野深处狂奔,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墙内没有追兵,也没有枪声再响起。
就像是故意放出来的。
土坡后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种混合了贪婪、饥渴和残忍的光芒。
“女人是里面的女人”
“她们没枪!她们跑出来了!”
“那个我认得那个高个的!上次她们车队路过,我快饿死了想讨点吃的,她让人把我踹开了!”
“我的腿就是被她们巡逻车轧瘸的”
“抢!谁抢到就是谁的!”
他们眼神开始发红。呼吸变粗。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声。
“上啊——!”
短暂的迟疑和窃窃私语被一声嘶吼打破。
人群如同决堤的污水,从废墟后、从沟壑里、从一切藏身处涌了出来。
他们嘶吼著,挥舞著简陋的武器,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些惊慌逃窜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那几个刚刚逃出生天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噩梦般的喧嚣。
她们回头,看到黑压压一片、面目狰狞的人群正疯狂扑来。
眼神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她们加速,但腿已经软了。
人群追上。
手抓住头发,抓住胳膊,抓住裙摆。
嘶啦——布料撕裂的声音。
“不——!!!”
“救命!回去!让我们回去——!”
尖叫被捂住,变成闷哼。
拖拽,撕扯,压倒。
尘土扬起。
很快,那几个身影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堆里。
只剩下一两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哀鸣。
然后连哀鸣也没了。
只剩野兽般的喘息和压抑的兴奋低吼。
土坡后,还有人没动。
一个干瘦的老头眯着眼,看着远处那团混乱,又看看重新关上的学校大门。
“里面换人了。”他哑声说。
旁边一个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些女的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老头说,“但能杀进去,还能放人出来是个狠角色。”
“那我们”
“等。”老头说,“看看风向。”
他顿了顿,补充:“里面那么多女人总会有人忍不住的。”
年轻人眼睛亮了。
高墙之内,庭院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一些不似人声的嘈杂,但很快就被风吹散,微不可闻。
庄梦站在柳如烟房门口,听着陈旧平静的话语,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明白了。
那些逃出去的人,不会带来援军,也不会传递出任何有效信息了。
她们会成为荒野流浪者泄愤和争夺的“资源”,在极致的屈辱和痛苦中消失,甚至无法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骨。
陈旧看着庄梦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现在,她们连恨你们的力气都没了。”
他走回窗边,目光投向高墙之外荒芜的旷野。
“绝望在每一寸大地上蔓延,”他轻声说。
“希望反倒成了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