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收回目光,从窗边走开。
庄梦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陈旧告诉她:“通知所有人,晚上八点,礼堂开会。庄老师,现在,去休息吧。你们也累了快一天了。”
“有我在,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陈旧说。
庄梦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陈旧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修复的大门和空荡的庭院。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去哪儿?”柳如烟问。
“逛逛。”陈旧说,“看看我的‘新家’。”
柳如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披肩,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
之前的血迹已经粗略清理过,但砖缝和墙角还残留着暗色的痕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刺鼻。
两人并排走着。
柳如烟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咔,咔。
陈旧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他们走到楼梯口,下楼。
一楼大厅里,几个本校女生正在擦拭地板,看到他们下来,动作僵住,眼神躲闪。
陈旧没停,径直走向外面。
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些,刺眼。
他们沿着主干道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围墙时,陈旧抬手,食指在粗糙的墙面上虚划了一下。
灰白色的墙体内部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岩石生长挤压的“咯咯”声,随即恢复平静。
墙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柳如烟莫名觉得,它好像更结实了些。
“你在做什么?”她问。
“加固。”陈旧说,“加点料。”
他边走边做。
经过围墙转角、大门连接处、几处看起来较薄的墙段,手指都随意地点一下或划一下。
动作很轻快,像在检查,又像在涂抹看不见的涂层。
柳如烟看着他侧脸。
少年神情专注,但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感应什么。
他们接近食堂。
喧哗声传来。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哭的,说的,喊的。
陈旧脚步没停,但柳如烟拉住了他袖子。
“听听。”她说。
陈旧看她一眼:“没什么好听的。”
“我想听。”柳如烟坚持,把他拉到食堂侧面一扇打开的窗户下方,背靠着墙。
里面声音清晰起来。
食堂里挤满了人。
长条桌边,本校生和外来生混杂坐着。界限还在。
本校生校服整齐,坐得拘谨;外来生衣服破烂,脸上带着伤,眼神警惕。但没人分开坐。
楚冉站在最前面一张餐桌上。
她脸上血污洗掉了,但眼底的红没褪。
“他们叫我们‘货’。”楚冉声音不高。
“看我们,像看牲口。讨论腿长,讨论屁股翘不翘,基因好不好,能不能生,生几个。”
她顿了顿。
“有个胖子,指着我,说‘这个体格不错,能扛折腾,生出来的种底子扎实’。”
下面有个本校女生捂住嘴,喉咙里发出被掐住似的呜咽。
“林雪。”楚冉看向一旁。
林雪走上前,脸上没表情,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们说我聪明,基因好。”林雪开口,声音清冷得像玻璃,“生出来的崽子得会算账,不能光长个子。”
她说完,退后一步。
楚冉接着说:“然后他们放了狗。变异鬣犬,饿了两天。让我们跑,看我们被追得哭叫,说‘这才鲜活’。”
“他们下注。赌谁先被扑倒,赌谁哭得最响。”
一个“铃兰”学校的女孩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变调:“我跑了!我摔了!那只狗就在我面前口水滴我脸上他们笑!笑得很大声!”
她蹲下去,抱着头哭。
另一个女孩接上,语无伦次:“窗户窗外是假的都是废墟怪物在走他们骗我们一直骗”
苏瑶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小声重复:“我不想生孩子我才十七”
唐虞挨着她,眼镜后的眼睛肿著,喃喃道:“我们学的那些跳舞,画画,礼仪都是为了卖得更贵是不是?”
食堂里哭声一片。
不只是外来生,许多本校生也红了眼眶,互相看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小税s 耕新最全
楚冉等哭声稍歇,继续说:“然后他出来了。”
“谁?”一个本校生颤声问。
“陈旧。”楚冉说,“或者说‘陈小玖’。”
“他杀了主持人。用一把小刀,从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眉心,“钉进去。”
“然后他手里多了把刀。黑色的,很长。”
“他上了看台。”
楚冉停了一下。
“他开始杀人。”
“很快。刀光闪,人就倒。枪打不中他。子弹靠近他,会自己飞开。”
“他杀了那些买家。杀了护卫。杀光了。”
食堂里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他摘了假发。”楚冉说,“他是男的。”
哗然。低低的惊呼炸开。
“他问我们,跟他走,还是自己走。”楚冉说,“我们选了跟他。”
“他说他从今往后是我们的老大了,会罩着我们。”
“他给了我们武器。”楚冉抬起手,做了个握枪的动作,“说,以后教我们用。”
“回来的路上,有怪物围车。”林雪忽然开口。
“很多。他一个人下车,烧了一道火墙。然后用刀,清光了它们。”
食堂再次死寂。
“话就这么多。”楚冉说,“信不信,随你们。”
“但记住,你们留下来了。以后,听他的。”
无言。只有断续的啜泣。
墙外。
柳如烟的手指紧紧攥著陈旧的袖子,指节泛白。
她听过传闻。
但从这些女孩口中,用这种破碎的、带着泪和恨的语气说出来,是另一种感受。
她侧过头,看向陈旧。
少年靠着墙,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想起他赖在她床上耍无赖的样子,想起他跳女步时生涩的脚步,想起他叫她“柳老师”时眼里那点故意的怯。
也想起他锁骨上那道浅白色的疤。
这个能弹指让人化作飞灰、能烧出火墙、能用刀清空怪物的“怪物”
她还真睡对了。
柳如烟松开他袖子,手指滑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
陈旧低下头,看她。
“走吧。”他说。
“嗯”。
他们离开食堂,继续逛。
陈旧边走边加固。
围墙的薄弱点,大门铰链的内部结构,几个隐蔽的死角。
他的动作很随意,有时是屈指一弹,有时是掌心虚按。
每次动作后,被触碰的物体都会传来极其短暂、轻微的嗡鸣或震动,然后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柳如烟跟在他身边,汇报着白珑数据里的细节:“粮仓分三个区,主食集中在东仓,耐储蔬菜在地窖。武器库在行政楼地下室,入口隐蔽,需要密码和虹膜——不过庄梦说可以强行破开。”
“宿舍楼供水系统独立,有深井和净化设备,能源主要靠以前的太阳能板和储备发电机,燃油不多”
陈旧听着,偶尔点下头。
他们走到仓库区。陈旧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走进去。
里面堆满麻袋、箱子和桶。
空气里有谷物和陈旧灰尘的味道。
他随手按在几个堆得最高的麻袋垛上,短暂停留,然后收回手。
“你在干嘛?”柳如烟问。
“让它们不容易坏。”陈旧说,“慢点发霉。”
他们走出来,关上门。
走到一片空旷的庭院角落,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物资问题,”她看着他眼睛,“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一个月,很快。”
陈旧没立刻回答。
他歪了歪头,看着她,忽然问:“亲爱的柳老师,你现在想吃什么?”
柳如烟一愣:“什么?”
“想吃什么?”陈旧重复,“随便说。”
“你要干嘛?”
“说嘛。”
柳如烟狐疑地看着他,想了想。
“什么都有?”
“都有。”
柳如烟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远的怀念:
“酒心巧克力。很多年前吃过,外面是黑巧克力,里面包著一点烈酒。咬开,酒液流出来,又苦又辣又甜。”
她顿了顿,“后来再没见过了。这世道,糖都稀罕。”
陈旧点点头。
“闭眼。”他说。
柳如烟挑眉:“还挺神秘。”
她闭上眼。
黑暗里,她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很近。
然后,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有什么冰凉、带着棱角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嘴唇。
“可以了。”陈旧说。
柳如烟睁开眼。
陈旧的手指间,捏著一颗深褐色的、拇指尖大小的巧克力。
方形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品牌印记,但散发著纯正可可的微苦香气。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皮肤,温热。
放进嘴里,用牙齿小心咬开。
外层黑巧克力瞬间融化,浓郁微苦。
紧接着,一股辛辣又醇厚的酒液涌出,冲进口腔,混合著巧克力的甜腻,在舌尖炸开复杂又熟悉的味道。
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柳如烟愣住,看着陈旧。
“你”她咽下巧克力,声音有些干,“你的能力到底有多少种?”
“杂七杂八。”陈旧说,“够用。”
“所以你能变出食物?”
“对。”
“有限制吗?”
“只要是我能理解的东西,都可以。”陈旧说。
柳如烟消化著这些话。
“你这算什么?”她问,“移动粮仓?你要是早点说,我直接卷铺盖跟你浪迹天涯去了,还当什么老师。”
“你这叫什么?超人?变异人?”
“都行。”陈旧说,“没啥特定称谓。一般来说,叫异能者。”
“多吗?像你这样的人?”
“不多。”陈旧说,“活下来的更少。大部分在实验室,或者被大势力养著当武器。像我这样乱跑的,非常少。”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什么。
“还有想问的吗?”陈旧问。
柳如烟摇摇头,又点点头。
“想起再问。”她说。
“我们回去吧。”陈旧说。
“回哪?”柳如烟故意问,眼睛看着他。
陈旧眼神看向教职工宿舍楼的方向。
“我房间。”他说。
“那是我的房间!”柳如烟说。
“现在是我的了。”陈旧转身朝宿舍楼走,“你批准的。”
柳如烟跟上去。
“我什么时候批——”
“你说‘床比你宿舍大,被子也软’。”陈旧头也不回,“这就是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