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
柳如烟站在喷水池另一侧,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晨光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裙子很合身,掐腰,露肩,下摆开叉。
现在她穿着它,站在血泊和尸体中间。
头发没仔细梳,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没化妆,眼睛红肿,嘴唇苍白。
但背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喷溅的水花对视。
水珠在阳光里碎成虹彩。
谁也没先动。
陈旧看着她裙子下摆——沾了点泥,还有一滴不知道谁溅上去的血,在深红色丝绒上洇开更深的印子。
“裙子脏了。”他说。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她说,“洗得掉。”
声音沙哑,像哭过很久。
她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敲击声。
绕过那滩血,绕过一具脸朝下趴着的武装人员的尸体,走到他面前。
停下。
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小混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你还知道回来。”
陈旧没说话。
柳如烟抬起手。
手指有些抖,但很稳地落在他脸上。
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看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但底下有血丝,有倦意。
看他的短发——不是剪的,是假发摘掉后露出来的。黑色,有些乱,几绺汗湿了贴在额角。
看他的脖子——喉结明显,皮肤上有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痂。
看他的裙子——浅灰色,料子普通,下摆染著大片暗红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脖颈,停在那道新划痕上。
“怎么弄的?”她问。
“不知道。”陈旧想了想,“可能躲子弹的时候,被碎石崩的。”
“疼吗?
“没感觉。”
柳如烟的手指继续往下,滑过他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浅白色疤痕,横在锁骨中央。
她的手顿住了。
“这个”她的声音更哑了,“以前没有。”
“一直有。”陈旧说,“之前遮住了。”
“怎么遮的?”
“一点小把戏。”陈旧说,“让皮肤看起来光滑点。”
“怎么来的?”她问。
陈旧低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他说,“他们切这里取样本。”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吗?”她问。
“有。”陈旧说,“背上,腰上,腿上。你要看?”
“它们一直都在吗?”
“在。”陈旧说。
“为什么藏?”
“怕你问。”陈旧说,“怕你怕我。”
柳如烟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
“我现在看见了。”她说,“我不怕。”
陈旧看着她。
“真不怕?”
“怕。”柳如烟说,“但不是怕你。是怕你经历过这些。”
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你还活着。”她说,“真好。”
陈旧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发上。
轻轻揉了揉。
“嗯。”他说,“还活着。”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柳如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昨晚”她吸了口气,“杀了多少人?”
“没数。”陈旧说,“几十个吧。有的用刀,有的用火,有的就像刚才那样。”
“像刚才那样?”柳如烟重复,“让人变成灰?”
“嗯。”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陈旧说,“想着他们该消失,他们就消失了。”
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怪物吗?”她轻声问。
陈旧想了想。
“可能是。”他说,“他们以前也这么叫我。”
“谁?”
“实验室的人。”陈旧说,“编号013,不稳定实验体,危险等级s。建议销毁。”
“后来我学会了隐藏,也就活了下来”。
柳如烟的眼泪又掉下来。
一颗,砸在他锁骨的那道疤上。
“疼吗?”她问。
“什么?”
“他们切你的时候。”
陈旧沉默了几秒。
“忘了。”他说,“太久以前了。”
柳如烟的手从他身上滑落,抓住他染血的衣襟。
手指用力,骨节发白。
“为什么”她哽咽著,“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明明可以自己跑的你那么厉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你”
陈旧看着她哭花的脸。
“我试过,我一直在躲”。他说。
“之前躲在这里,当陈小玖。每天上课,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把我塞上车,要卖了我。”
柳如烟的哭声顿住。
“你知道?”她问。
“知道。”陈旧说,“在车上就知道了。老师们的对话,我听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他们会查。查到我,再查到你。”陈旧说,“你收留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柳如烟愣住。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为了我?”
“不全是。”陈旧说,“我也很烦。烦他们总想摆布别人。烦这个世道。”
他看着她。
“但你是原因之一。”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
陈旧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动作生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哭了。”他说,“裙子真脏了。”
柳如烟捶了他一下。
“要你管”
“管。”陈旧说,“我的。”
柳如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他。
“什么你的?”
“你。”陈旧说,“我的。”
柳如烟愣住。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带着泪,有点难看,但真实。
“小混蛋。”她又骂,但声音软了,“谁是你的。”
“你。”陈旧重复,“从你把我按在墙上那次开始,就是了。”
柳如烟想起那天。
浴室的镜子前,她把他抵在墙上,手探进他裙子里,摸到他平坦的小腹和绷紧的肌肉。
她笑了。
又哭了。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她们跟我说交易场被人血洗所有买家都死了女孩们不见了我以为你”
“我没死。”陈旧说,“我回来了。”
“还把学校抢了。”
“嗯。”
“杀了周姐。”
“嗯。”
“让女孩们杀了那些老师。”
“嗯。”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的脸。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整顿学校。”陈旧说,“教她们用枪,清理库存,创建防卫。等‘生命之母’或者别的人来报复。”
“他们会来的。”
“我知道。”
“会很麻烦。”
“嗯。”
“你会死吗?”
陈旧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但死之前,会拉很多人垫背。”
柳如烟的手指抓紧他的衣襟。
“我不让你死。”她说。
陈旧看着她。
“由不得你。”
“我不管。”柳如烟说,“你死了,我就”
“就怎样?”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
“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回来,洗干净,穿上裙子,放在我床上。”她说,“天天看着。”
陈旧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点光。
“变态。”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血腥味。
柳如烟松开他的衣襟,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
“你累了。”她说。
“嗯。”
“眼睛里有血丝。”
“一天没睡了。”
“去休息。”
“哪儿?”
柳如烟抬起眼,看着他。
“我房间。”她说。
陈旧没动。
“你房间?”他重复。
“嗯。”柳如烟说,“床比你宿舍的大。被子也软。”
陈旧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柳如烟转身,她拉起陈旧的手,朝教职工宿舍楼走去。
走过庭院,走过那些还呆立著的校内学生,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倒塌的大门。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
像一个人。
到了门口,柳如烟掏钥匙开门。
陈旧站在门外,没立刻进。
“你混进来,”柳如烟背对他,声音低,“就为找个地方睡觉?”
“嗯。”
“然后呢?”
“然后被你发现了。”陈旧说,“然后差点被你掐死。”
“活该。”柳如烟说,“谁让你爬我床。”
柳如烟推开门,没回头。
“进来。”她说。
房间干净,整齐,有淡淡香水味。
陈旧站在门口,还是没进。
“有毯子么?”他问,“我身上脏。”
柳如烟从柜子抽出一条薄毯,扔给他。
陈旧接住,铺在靠窗小沙发上,然后脱下外面那件染血的灰裙,只剩里面贴身的黑短袖和长裤。
他把脏裙子团了团,放门边。
柳如烟看他。
黑衣黑裤勾勒出少年清瘦紧实的线条。
手臂、小腿上,几道淡色的旧疤露出来,颜色浅,但形状狰狞。
都是过去留下的。
陈旧没在意她目光,走到沙发边,躺下,拉毯子盖到胸口。
窗外光一点点移进来,落他脸上,照亮睫毛投下的浅影。
这个刚屠了交易场、拆了学校大门、弹指让人变灰的怪物。
现在躺她小沙发上,睡了。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野狗。
柳如烟走过去,看他睡着的侧脸。
安静看了会儿,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
“她们呢?那些女孩。路上怕吗?”
陈旧没睁眼,但回了,声音困得发黏:
“怕。哭了一路。”
“你哄了?”
“没。”陈旧说,“让她们哭。”
柳如烟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没笑出来。
“你倒是省事。”她说。
“她们变了。”柳如烟又轻声说。
“死过一次,都会变。”陈旧说。
“你也死过?”
“嗯。”
“几次?”
“数不清。”
柳如烟转头,看他。
陈旧也睁眼看她。两人目光对上。
“柳老师,”他说,“你问题很多。”
“现在才嫌多?”柳如烟说,“晚了。”
陈旧嘴角动了动。
“最后一个问题。”柳如烟说,“为什么回来?你明明能自己走。带着她们是累赘。”
陈旧沉默了几秒,像在认真想。
“在笼子里待过的人,”他声音很低,“看见别的笼子,会想砸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们挺美的。像花。这世道,好看的东西不多了。”
柳如烟盯着他,然后一拳轻轻捶在他肩上。
“她们美,我就不美吗?”
陈旧没躲。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手腕,拿到鼻尖前,闭着眼很轻地闻了一下。
“比巴掌先来的,”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嘴角却勾了勾,“是你的香气。”
柳如烟脸一热,抽回手。
“还花朵,”她咬牙,“我看你就是单纯好色。”
陈旧假装思考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
“好像也能这么说。”
柳如烟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惫懒又坦诚的样子,气得想扇他又舍不得,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傻。”
陈旧很轻地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傻就傻吧。”
呼吸很快又沉下去。
柳如烟坐回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一半窗帘。
光暗下来。
房间里只剩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她安静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