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去我房间(1 / 1)

他抬起头。

柳如烟站在喷水池另一侧,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晨光里像一团烧着的火。

裙子很合身,掐腰,露肩,下摆开叉。

现在她穿着它,站在血泊和尸体中间。

头发没仔细梳,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没化妆,眼睛红肿,嘴唇苍白。

但背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喷溅的水花对视。

水珠在阳光里碎成虹彩。

谁也没先动。

陈旧看着她裙子下摆——沾了点泥,还有一滴不知道谁溅上去的血,在深红色丝绒上洇开更深的印子。

“裙子脏了。”他说。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她说,“洗得掉。”

声音沙哑,像哭过很久。

她朝他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敲击声。

绕过那滩血,绕过一具脸朝下趴着的武装人员的尸体,走到他面前。

停下。

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痕。

“小混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你还知道回来。”

陈旧没说话。

柳如烟抬起手。

手指有些抖,但很稳地落在他脸上。

指尖冰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看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神,但底下有血丝,有倦意。

看他的短发——不是剪的,是假发摘掉后露出来的。黑色,有些乱,几绺汗湿了贴在额角。

看他的脖子——喉结明显,皮肤上有道细小的划痕,已经结痂。

看他的裙子——浅灰色,料子普通,下摆染著大片暗红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脖颈,停在那道新划痕上。

“怎么弄的?”她问。

“不知道。”陈旧想了想,“可能躲子弹的时候,被碎石崩的。”

“疼吗?

“没感觉。”

柳如烟的手指继续往下,滑过他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浅白色疤痕,横在锁骨中央。

她的手顿住了。

“这个”她的声音更哑了,“以前没有。”

“一直有。”陈旧说,“之前遮住了。”

“怎么遮的?”

“一点小把戏。”陈旧说,“让皮肤看起来光滑点。”

“怎么来的?”她问。

陈旧低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他说,“他们切这里取样本。”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吗?”她问。

“有。”陈旧说,“背上,腰上,腿上。你要看?”

“它们一直都在吗?”

“在。”陈旧说。

“为什么藏?”

“怕你问。”陈旧说,“怕你怕我。”

柳如烟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

“我现在看见了。”她说,“我不怕。”

陈旧看着她。

“真不怕?”

“怕。”柳如烟说,“但不是怕你。是怕你经历过这些。”

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平稳,有力。

“你还活着。”她说,“真好。”

陈旧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发上。

轻轻揉了揉。

“嗯。”他说,“还活着。”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柳如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你昨晚”她吸了口气,“杀了多少人?”

“没数。”陈旧说,“几十个吧。有的用刀,有的用火,有的就像刚才那样。”

“像刚才那样?”柳如烟重复,“让人变成灰?”

“嗯。”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陈旧说,“想着他们该消失,他们就消失了。”

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怪物吗?”她轻声问。

陈旧想了想。

“可能是。”他说,“他们以前也这么叫我。”

“谁?”

“实验室的人。”陈旧说,“编号013,不稳定实验体,危险等级s。建议销毁。”

“后来我学会了隐藏,也就活了下来”。

柳如烟的眼泪又掉下来。

一颗,砸在他锁骨的那道疤上。

“疼吗?”她问。

“什么?”

“他们切你的时候。”

陈旧沉默了几秒。

“忘了。”他说,“太久以前了。”

柳如烟的手从他身上滑落,抓住他染血的衣襟。

手指用力,骨节发白。

“为什么”她哽咽著,“为什么要做这些?你明明可以自己跑的你那么厉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你”

陈旧看着她哭花的脸。

“我试过,我一直在躲”。他说。

“之前躲在这里,当陈小玖。每天上课,吃饭,睡觉。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把我塞上车,要卖了我。”

柳如烟的哭声顿住。

“你知道?”她问。

“知道。”陈旧说,“在车上就知道了。老师们的对话,我听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他们会查。查到我,再查到你。”陈旧说,“你收留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

柳如烟愣住。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为了我?”

“不全是。”陈旧说,“我也很烦。烦他们总想摆布别人。烦这个世道。”

他看着她。

“但你是原因之一。”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

陈旧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她背上。

轻轻拍了拍。

动作生疏,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别哭了。”他说,“裙子真脏了。”

柳如烟捶了他一下。

“要你管”

“管。”陈旧说,“我的。”

柳如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着他。

“什么你的?”

“你。”陈旧说,“我的。”

柳如烟愣住。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带着泪,有点难看,但真实。

“小混蛋。”她又骂,但声音软了,“谁是你的。”

“你。”陈旧重复,“从你把我按在墙上那次开始,就是了。”

柳如烟想起那天。

浴室的镜子前,她把他抵在墙上,手探进他裙子里,摸到他平坦的小腹和绷紧的肌肉。

她笑了。

又哭了。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她们跟我说交易场被人血洗所有买家都死了女孩们不见了我以为你”

“我没死。”陈旧说,“我回来了。”

“还把学校抢了。”

“嗯。”

“杀了周姐。”

“嗯。”

“让女孩们杀了那些老师。”

“嗯。”

柳如烟看着他平静的脸。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整顿学校。”陈旧说,“教她们用枪,清理库存,创建防卫。等‘生命之母’或者别的人来报复。”

“他们会来的。”

“我知道。”

“会很麻烦。”

“嗯。”

“你会死吗?”

陈旧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但死之前,会拉很多人垫背。”

柳如烟的手指抓紧他的衣襟。

“我不让你死。”她说。

陈旧看着她。

“由不得你。”

“我不管。”柳如烟说,“你死了,我就”

“就怎样?”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

“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回来,洗干净,穿上裙子,放在我床上。”她说,“天天看着。”

陈旧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点光。

“变态。”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血腥味。

柳如烟松开他的衣襟,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

“你累了。”她说。

“嗯。”

“眼睛里有血丝。”

“一天没睡了。”

“去休息。”

“哪儿?”

柳如烟抬起眼,看着他。

“我房间。”她说。

陈旧没动。

“你房间?”他重复。

“嗯。”柳如烟说,“床比你宿舍的大。被子也软。”

陈旧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他说。

柳如烟转身,她拉起陈旧的手,朝教职工宿舍楼走去。

走过庭院,走过那些还呆立著的校内学生,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倒塌的大门。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

像一个人。

到了门口,柳如烟掏钥匙开门。

陈旧站在门外,没立刻进。

“你混进来,”柳如烟背对他,声音低,“就为找个地方睡觉?”

“嗯。”

“然后呢?”

“然后被你发现了。”陈旧说,“然后差点被你掐死。”

“活该。”柳如烟说,“谁让你爬我床。”

柳如烟推开门,没回头。

“进来。”她说。

房间干净,整齐,有淡淡香水味。

陈旧站在门口,还是没进。

“有毯子么?”他问,“我身上脏。”

柳如烟从柜子抽出一条薄毯,扔给他。

陈旧接住,铺在靠窗小沙发上,然后脱下外面那件染血的灰裙,只剩里面贴身的黑短袖和长裤。

他把脏裙子团了团,放门边。

柳如烟看他。

黑衣黑裤勾勒出少年清瘦紧实的线条。

手臂、小腿上,几道淡色的旧疤露出来,颜色浅,但形状狰狞。

都是过去留下的。

陈旧没在意她目光,走到沙发边,躺下,拉毯子盖到胸口。

窗外光一点点移进来,落他脸上,照亮睫毛投下的浅影。

这个刚屠了交易场、拆了学校大门、弹指让人变灰的怪物。

现在躺她小沙发上,睡了。

像只终于找到窝的野狗。

柳如烟走过去,看他睡着的侧脸。

安静看了会儿,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

“她们呢?那些女孩。路上怕吗?”

陈旧没睁眼,但回了,声音困得发黏:

“怕。哭了一路。”

“你哄了?”

“没。”陈旧说,“让她们哭。”

柳如烟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没笑出来。

“你倒是省事。”她说。

“她们变了。”柳如烟又轻声说。

“死过一次,都会变。”陈旧说。

“你也死过?”

“嗯。”

“几次?”

“数不清。”

柳如烟转头,看他。

陈旧也睁眼看她。两人目光对上。

“柳老师,”他说,“你问题很多。”

“现在才嫌多?”柳如烟说,“晚了。”

陈旧嘴角动了动。

“最后一个问题。”柳如烟说,“为什么回来?你明明能自己走。带着她们是累赘。”

陈旧沉默了几秒,像在认真想。

“在笼子里待过的人,”他声音很低,“看见别的笼子,会想砸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们挺美的。像花。这世道,好看的东西不多了。”

柳如烟盯着他,然后一拳轻轻捶在他肩上。

“她们美,我就不美吗?”

陈旧没躲。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手腕,拿到鼻尖前,闭着眼很轻地闻了一下。

“比巴掌先来的,”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嘴角却勾了勾,“是你的香气。”

柳如烟脸一热,抽回手。

“还花朵,”她咬牙,“我看你就是单纯好色。”

陈旧假装思考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

“好像也能这么说。”

柳如烟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惫懒又坦诚的样子,气得想扇他又舍不得,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傻。”

陈旧很轻地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傻就傻吧。”

呼吸很快又沉下去。

柳如烟坐回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一半窗帘。

光暗下来。

房间里只剩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她安静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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