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话音落下，看台上的议论声正要再度响起。
突然。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破空声。
像秋叶落在水面。
站在看台中央，手握话筒，脸上还带着程序化微笑的老周，身体猛地一僵。
他眉心正中，一点寒光微微颤动。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折叠小刀，刀身完全没入，只留下黑色的塑料刀柄露在外面，如同一个诡异的装饰。
老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呵呵”的漏气声。
他眼中倒映着下方混乱的场地和惊愕的人群，光芒迅速黯淡。
话筒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嗡鸣和回响。
然后，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看台的椅子上，再无声息。
连下方女孩们压抑的抽泣都瞬间停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看台上突然倒下的主持人，看着他眉心上那点突兀的黑色刀柄。
发生了什么？
谁干的？
看台上的男人们最先反应过来。
“老周？！”
“敌袭！！”
“护卫！警戒！”
惊呼声、怒喝声瞬间炸开。
那些原本悠闲坐在椅子上的“大人物”们，脸色骤变。
有的猛地站起身向后退，有的下意识摸向腰间或腿侧的武器，有的则厉声呼喝着自己的护卫。
原本松散的气氛荡然无存，被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危险感取代。
他们带来的护卫们反应更快，迅速拔枪或抽出武器，围拢到各自雇主身边，警惕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视著下方场地、对面看台、甚至头顶的黑暗角落。
是谁？
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如此精准、毫无征兆地杀掉老周？
武器呢？弩箭？消音枪？还是真的只是一把小刀
他们的目光最终狐疑地落回下方场地。
那里，只有一百多个惊魂未定、手无寸铁、瘫软在地的女孩，以及
那几个依旧背对场地、仿佛对身后变故毫无所觉的女老师。
不可能是她们。
那是谁？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
是鞋底踩在粗糙水泥地上的声音。
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
看台上的男人和护卫。
下方惊恐茫然的女孩们。
甚至包括背对场地的庄梦和严语，都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场地边缘，靠近苏瑶原先位置的墙根下。
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穿着浅灰色裙子、刚才似乎只是护着身后女孩的“陈小玖”，松开了拉着苏瑶的手。
“待着别动”，他轻轻对苏瑶说了一句。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脱离了墙壁的阴影，完全暴露在几盏重新聚焦回来的探照灯光柱下。
灯光刺眼，落在他身上。
他还是那副清秀文静的模样，裙子素雅，头发柔顺。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脸上那种属于“陈小玖”的怯懦、安静、乃至之前跳舞时那点柔和的安抚，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是一种彻底放空后的，纯粹的平静。
他抬起头。
目光平平地扫过看台上那些如临大敌的男人和护卫。
扫过他们手中的枪械和刀刃。
最后，落在了老周尸体旁那点寒光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空无一物的右手。
他五指张开，对着空气，虚虚一握。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花哨的特效。
就在他掌心合拢的瞬间——
一柄长刀，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中。
刀身狭长，线条冷硬，材质非金非木，泛著一种哑光的、沉黯的灰色。
刀锋处，却流转着一线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目光都割开。
这刀是哪里来的？魔术？异能？
看台上的人瞳孔收缩。
下方女孩们，包括苏瑶、楚冉、林雪，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违反常理的一幕。
陈旧握著刀，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下，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个简单的弧线。
他像是试了试手感。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看台。
他的目光，这一次，直接越过了那些惊疑不定的护卫，落在了那几个刚刚还在高谈阔论“基因”、“育种”、“未来”的“大人物”脸上。
胖子老王，军装张队长，金丝眼镜李教授以及那个瘦小的男人。
他们的表情僵在脸上，惊愕，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的恼火。
陈旧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高高在上，谈论著别人的身体、基因、未来，像谈论牲畜配种一样理所当然的人。
看着这个冰冷、荒谬、将活生生的人驯化、挑选、交易的“市场”。
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封闭的实验室。
刺眼的无影灯。
冰冷的器械在身上游走。
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玻璃窗外记录、讨论，眼神和他此刻看台上那些目光，惊人的相似——评估，探究，漠然。
还有笼子。
狭窄，坚固，散发著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笼子。
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好不容易爬出来了。
像阴沟里的老鼠，舔著伤口，躲躲藏藏。
找到了蔷薇学院。
干净，温暖，有食物，有柳如烟那样鲜活、滚烫、带着钩子也带着温度的人。
他以为，或许可以暂时喘口气，像个普通人不，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躲一躲。
结果呢？
车子开往的是另一个笼子。
老师们的对话冰冷地揭穿了谎言。
眼前的景象，不过是换了个装修风格的屠宰场。
看台上这些人，和实验室玻璃窗后的那些影子，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他真的很烦。
烦这些总喜欢摆布别人命运的家伙。
烦这个狗屁倒灶的世界。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躺平。怎么就这么难？
一股郁结的、冰冷的怒意，像沉睡的火山灰，在他心底最深处，被眼前这一切彻底点燃。
一种更彻底、更纯粹的…厌恶油然而生。
厌烦到了极致，反而没了情绪。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清理欲望。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清晰地穿透了场地里的死寂，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说：
“你们。”
停顿了半秒。
“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