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碎末在夜空中缓缓飘落。
音乐没有重新响起。
庭院里,那层温暖璀璨的光晕开始无声褪色、剥落。
水晶吊灯的光芒熄灭,露出后面粗糙的混凝土穹顶和纵横交错的黑色管线。
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迅速变得灰败、开裂,显露出冰冷坚硬的水泥原色。
繁茂的观赏植物叶片卷曲、干枯、化为飞灰,露出锈蚀的铁栏杆和斑驳墙壁。
长条餐桌上精致的银器、瓷盘、点心塔,一层层消失,最后只剩几张简陋木桌。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连带着脸上僵住的笑容,闪烁几下,消散在空气里。
温暖香薰被地下空间常年不散的霉味和尘土气取代。
短短几秒钟。
梦幻般的华丽舞会现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空旷、冰冷的圆形场地。
地面是未经修饰的水泥地,坑洼不平,染著深色污渍。
高高的灰色墙壁向上延伸,在头顶几十米处合拢成压抑的穹顶。
穹顶边缘,一圈刺眼的白炽探照灯毫无预兆地亮起。
雪亮的光柱交叉打在场地上,将每一个角落照得无所遁形,也将每一个女孩脸上残留的笑意和期待,照得惨白。
场地的边缘,是一圈高出地面数米、呈阶梯状向上的看台。
看台上,坐满了人。
是男人。
裹着厚重皮毛大衣的,穿着笔挺但磨损旧式西装的,套著战术装束的。
他们年龄各异,面容或粗犷或阴鸷或疲惫。
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久居上位、或习惯了掌控局面的神色。
他们手里拿着酒杯、雪茄,或只是交叠着手,目光——
那些目光,带着审视、估量、好奇、贪婪、玩味。
居高临下地,投注在场中那一百多个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年轻女孩身上。
女孩们脸上的笑容冻住,然后碎裂。
茫然,困惑,逐渐攀升的惊骇。
“这这是哪里?”
“舞会呢?庭院呢?”
“那些人是谁?”
“老师庄老师!严老师!”
目光慌乱扫视,终于在看台下方靠近场地入口的位置,看到了庄梦和严语,还有另外几个带队老师。
她们没有站在女孩们中间。
她们背对着场地,面向看台,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对身后的呼唤和惊恐目光,恍若未闻。
“庄老师!”一个蔷薇学院的女生带着哭腔喊。
庄梦没有回头。
严语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浇熄了许多女孩最后一点侥幸。
“不不对这不是去‘玫瑰学院’”苏瑶站在陈旧身边,声音发颤,手紧紧抓住陈旧的袖子,指尖冰凉。
她仰头看着看台上那些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面孔,看着这冰冷如囚笼的环境,脑子里嗡嗡作响。
车窗外的废墟才是真的?
“他们是什么人?”另一个女孩声音发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
看台上,传来低低的、混杂着笑意的议论声。
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啧,这批质量不错。”
“左边那个穿蓝裙子的,嫩。”
“右边那几个,身材可以。”
“中间那个冷著脸的,有味道。”
话语清晰地飘下来。
女孩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哭出来,紧紧抱在一起。
楚冉僵在原地。
她看着看台上那些男人,看着那些目光,又看看周围崩溃的同学,最后看向前方那些背对她们的老师。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她懂了。
什么体能测评,什么优秀学生,什么珍贵机会
她们是被养在温室里的花,被精心修剪、灌溉,然后在某个时刻,被连根拔起,送到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够聪明,够清醒。
结果一样。
林雪站着,背脊挺直,但脸色苍白。
她握著空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翻涌著震惊、愤怒、屈辱,以及一丝冰冷的绝望。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看台,胸膛剧烈起伏。
唐虞的圆框眼镜歪了,她茫然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崩塌的一切,听着那些议论,小脸上满是惊恐和破碎。
“不应该是这样的白老师说过是去学习的”她喃喃自语,眼泪滚落。
场面彻底失控。
尖叫,哭泣,压抑的呜咽,崩溃的质问,徒劳地想要冲向边缘却被挡回的碰撞声
一百多个年轻女孩,在信仰崩塌的冲击下,惊慌,无助。
看台上的男人们,欣赏著这一幕。
“对,就是这个表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慢悠悠地说,抿了口酒。
“恐惧,无助,茫然比任何表演都真实。”
“尤其是刚开始崩溃那一刻,”旁边一个满脸横肉、裹着兽皮大衣的壮汉咧开嘴,“眼睛里那点光‘啪’一下就碎了,好看。”
“蔷薇女子学校的那几个,留到最后。”一个声音从更高处传来,“她们‘教育’得最好,干净,有气质,懂规矩。”
这些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女孩们听得更加绝望。
苏瑶抓着陈旧袖子的手越来越紧,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向陈旧,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陈旧任由她抓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扫过崩溃的女孩,扫过看台上的“观众”,最后落在场地边缘那些沉默的“老师”背影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时,看台正中央,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主持者模样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一个老式麦克风,敲了敲,试音。
“咳。”
一声轻咳,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回荡在空旷场地里。
下方女孩们的哭喊和骚动,不由自主地减弱了一些。
无数双含泪的、惊恐的、绝望的眼睛,望向声音来源。
中年男人很满意。
“好了,姑娘们,”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闹剧该结束了。”
“欢迎来到,‘新世界交易市场’。”
他顿了顿,欣赏著下方加剧的恐惧和骚动。
等了几秒,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有点突然。”
“但这就是现实。你们被精心培养,被妥善保护,远离外面的污秽和危险,享有最好的资源和教育”
“这一切,都不是无偿的。”
“现在,是你们兑现价值的时候了。”
“不必害怕。能被送到这里,说明你们足够优秀,足够有价值。”
“你们将服务于更需要你们、也能给予你们‘庇护者’更丰厚回报的尊贵客人们。”
“这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归宿。”
下方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呼吸。
女孩们看着他,看着这个用温和语气说著残忍话语的男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反抗?怎么反抗?逃跑?往哪里跑?
她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被蒙蔽豢养了十几年的女孩。
信仰崩塌了。
世界坍塌了。
未来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