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条裙子，浅蓝色的，袖口有白色的蕾丝边。
她对着房间里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脸色还是有些白，黑眼圈用粉底盖了盖，但还是看得见。
楚冉换了一身黑色的修身长裤和酒红色的丝绒衬衫，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正靠在门边等她，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银色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好了没？”楚冉问。
“好、好了。”苏瑶转过身，扯出一个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楚冉直起身，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走吧。”
两人走到楼下中央庭院时，那里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被精心布置过。
巨大的水晶灯从仿古的穹顶上垂下，折射出温暖璀璨的光。
空气里飘荡著悠扬的古典乐，混著点心塔散发出的甜腻香气和女孩们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盘里摆放著精致得不像话的糕点、水果和冒着气泡的饮料。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端著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笑容标准。
已经来了很多人。
一眼望去，全是年轻女孩，穿着各式漂亮的裙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的光彩。
粗略看去，至少有一百多人，还不算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维持秩序的“老师”和工作人员。
“哇”苏瑶身边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发出惊叹，“这也太棒了！比我们学校的新年舞会还豪华！”
“听说‘玫瑰学院’的日常就是这样呢！”另一个女孩兴奋地接话。
苏瑶看着这一切，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回来了。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她想起窗帘缝隙外那片焦黑的土地和游荡的影子，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找地方坐。”楚冉拉了她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林雪也在。
她换下了一身校服，穿着一条月白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剪裁极好，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清冷。
她独自一人站在靠近喷水池的阴影处，手里端著一杯透明的饮料，目光平静地看着喧闹的人群。
唐虞和那个圆脸女生也来了。
唐虞穿了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戴着同色系的发箍，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正和旁边几个陌生女孩热络地聊著什么，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欢乐的气氛。
楚冉拉着苏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很快，就有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笑容热情洋溢的高挑女孩过来邀请楚冉跳舞。
“楚冉学姐！听说你跳舞很棒！能邀请你跳一支吗？”女孩眼睛弯弯的。
楚冉看了看苏瑶。苏瑶连忙摆手：“你去吧楚冉学姐，我我坐会儿就好。”
楚冉点点头，起身和那女孩走向临时划出的舞池中央。
音乐换了一支节奏明快的舞曲，两人很快成为焦点，楚冉动作利落帅气，引来不少注目和掌声。
苏瑶独自坐在角落的高脚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杯壁。
周围的笑语喧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嗡嗡作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陈旧。
陈旧没有和任何人结伴。
他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素雅的款式，浅灰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系著同色的细带。
他站在摆放饮料的长桌另一端，手里也拿着一杯东西，小口啜饮著，目光平静地掠过舞池、餐桌、谈笑的人群，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他和这里所有沉浸在欢乐中的女孩都不同，那种游离在外的安静，在此刻喧闹的背景下，反而像一块醒目的空白。
苏瑶看着他的侧脸，又想起车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还有那个让她瞬间沉入黑暗的“睡”字。
心脏又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她咬了咬嘴唇，内心挣扎着。
想问。
想问窗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想问陈旧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想问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可是万一呢？
万一只是自己做了个荒唐的噩梦？
万一一切真的都如老师们所说，是美好的新开始？
就在这时，陈旧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准确地对上了她的。
苏瑶心里一慌，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陈旧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步伐不紧不慢，穿过谈笑的人群，停在了苏瑶面前。
“一个人？”陈旧开口。
“嗯楚冉学姐跳舞去了。”苏瑶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攥紧了杯子。
“不去玩玩？”
苏瑶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陈旧。
舞池变幻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但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间，依旧清澈平静，深不见底。
“小玖学姐”苏瑶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我我能问你件事吗？”
“嗯？”
“在车上我好像好像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苏瑶斟酌著词句，小心地观察著陈旧的表情。
“我梦见窗外，不是路，也不是树，是是些很可怕的东西。”
“荒地，破房子，还有像怪物一样影子在动”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睛紧紧盯着陈旧，“学姐你你看到了吗？或者，你觉得那只是梦吗？”
陈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
苏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她像是豁出去了，“在车上，我醒了一下，看到你你的眼神好奇怪。”
“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学姐。还有你跟我说‘睡’然后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陈旧的回答。
陈旧依旧沉默著。
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苏瑶。”他叫她的名字。
“嗯？”
“别多想，好好享受今晚。”
苏瑶愣住了。这算什么回答？
没等她再问，陈旧忽然朝舞池方向扬了扬下巴：“你不是一直说想学跳舞，又觉得自己跳不好吗？”
苏瑶下意识地点点头。
陈旧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那手白皙，手指修长，在灯光下显得干净又稳定。
“我教你。”他说。
苏瑶呆呆地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看陈旧。
此刻的陈旧，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眼神柔和，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有些安静但很可靠的“小玖学姐”。
巨大的反差让她脑子有些混乱。
是伪装吗？还是之前的一切真的是自己的错觉？
“来。”陈旧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鬼使神差地，苏瑶放下了杯子，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陈旧的掌心干燥温热，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站起身，走向舞池边缘。
音乐恰好换成了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楚冉和那个亮片裙女孩已经跳完了一支，正站在场边休息说话。
看到陈旧拉着苏瑶过来，楚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放松，跟着我的节奏。”陈旧将一只手虚虚搭在苏瑶腰侧，另一只手与她交握，引导着她慢慢移动脚步。
苏瑶很紧张，身体僵硬，好几次踩到陈旧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慢点。”陈旧的声音就在耳边，平稳而耐心，“一、二、三对，就这样，很简单。”
在他的引导下，苏瑶渐渐放松下来。
舞步虽然生涩，但勉强能跟上了。
旋转，后退，前进温暖的灯光，悠扬的音乐，周围女孩们欢快的笑声和裙摆飞扬的身影这一切渐渐将她包裹。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旧，对方垂着眼，专注地看着脚下的步子，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异常柔和。
音乐进入高潮，又渐渐平缓，最终以一个悠长的尾音结束。
一支舞跳完了。
周围响起礼貌的掌声和欢呼——为了所有在舞池中的人。
苏瑶微微气喘，脸上因为运动泛起红晕，刚才的恐惧和疑虑似乎暂时被这支舞驱散了一些。
她松开陈旧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学姐”
陈旧也松开了手，对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很远，隔着墙和土，声音发闷，但沉，地面跟着颤了颤。
音乐停了。
说话停了。
所有人都停了。
女孩们面面相觑。
侍者脸上的笑僵住。
老师们迅速交换眼神。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咻——啪！”
一道亮光拖着尾巴蹿上“夜空”，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点铺满了头顶。
礼炮。
舞会的谢幕。
死寂被打破。
女孩们愣了一秒，欢呼起来。
“烟花！”
“好漂亮！”
气氛重新热了。
刚才那声闷响，好像被当成了前奏。
苏瑶脸上的红却褪了。她看向陈旧。
陈旧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整了整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瑶看见，烟花最亮的那一下，映在他眼里的是冰冷的平静。
像早就知道。
庭院里音乐又响了，笑声，说话声。
没人注意，在烟花照不到的黑暗里，在植物阴影后面，在建筑轮廓的缝隙间——
一点，两点，三点
幽暗的光，悄无声息地亮起。
像兽睁开了眼。
静静地，看着这片灯火通明。
陈旧抬眼，看向那片黑暗。
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风雨要来了。
他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