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一片昏沉。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空气里有种甜腻又腥气的味道,混著皮革和沉睡呼吸的气息,沉甸甸的。
车子行驶在明显更加颠簸的路面上,轮子压过碎石和坑洼,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不时左右摇晃。
苏瑶靠着陈旧的肩膀,头一点一点的。
她睫毛抖得厉害,眉头拧著,嘴唇无意识地抿紧。
“哐当!”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了一下,又弹回。
靠在车窗边的几个女孩发出含糊的梦呓。
苏瑶的身体也跟着一晃,脑袋从陈旧的肩膀滑落,额头轻轻撞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这一撞,让她本就混沌的意识更清醒了一分。
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前是深色的、隔绝一切的窗帘。
她下意识地想要重新找个舒服的姿势,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恰好勾到了窗帘边缘因频繁颠簸而微微松脱的一角。
又一阵颠簸传来。
“嗤啦——”
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厚重遮光帘的一角,被颠簸和苏瑶无意识的勾扯,向旁边滑开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一道惨白、真实到刺眼的天光,猛地从缝隙中射入,恰好落在苏瑶尚未完全聚焦的眼瞳上。
她下意识地,茫然地,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飞快倒退的光影。
然后,景物逐渐清晰。
没有她想象中的整齐道路、漂亮建筑、或者哪怕只是空旷的原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焦黑的荒原。
大地龟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狠狠犁过。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坍塌扭曲的建筑废墟,钢筋混凝土的骨骼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些残破的楼体上挂著褴褛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布幔,在干燥的风中像招魂的幡一样无力飘荡。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废墟之间,在焦土之上,有一些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
是某种难以名状的、佝偻著的、四肢着地或蹒跚行走的轮廓。
它们的大小形状各异,有的像膨胀扭曲的人形,有的则完全脱离了任何熟悉的生物形态,表皮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著一种不健康的、湿漉漉的暗色光泽。
它们漫无目的地在废墟间徘徊、翻找,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和诡异。
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些金属残骸。
像是某种车辆的骨架,锈蚀严重,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不祥的黑烟。
残骸周围的地面颜色深暗,仿佛被反复浸染过。
然后,苏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在视线的极限处,那片冒着烟的残骸附近,几个小小的、快速移动的黑点似乎发生了接触。
紧接着,一点刺目的、橘红色的火光猛地一闪,随即是一团不大的烟尘爆开。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但那瞬间爆开的火光和烟尘,以及之后黑点们迅速散开、追逐、又有一两个黑点扑倒在地不再动弹的景象
即使再天真,苏瑶也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演习,不是电影。
那是战斗。是会死人的、真实的、血腥的战斗。
“轰——!”
仿佛有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所有的睡意、迷糊、憧憬、期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地狱绘卷撕得粉碎。
她脑海中那些关于“玫瑰学院”的华丽想象——
明亮的礼堂、飘香的蛋糕店、穿着漂亮礼服的舞会、先进图书馆的落地窗。
瞬间被眼前这片焦黑、破碎、布满怪物和死亡的土地所覆盖、碾碎。
胃部猛地痉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移开视线,眼球却仿佛被钉在了那道缝隙上,无法转动。
巨大的、纯粹的恐惧和认知崩塌的冲击,让她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脸色在透入的惨白光线映照下,变得纸一样白,嘴唇褪去所有血色,微微颤抖。
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茫然和逐渐蔓延开来的绝望。
抓着窗帘一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无法唤醒她分毫。
旁边有很轻微的动静。
几乎是本能地,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将几乎要裂开的眼珠,微微偏转了一点点角度。
她看到了陈旧。
他没有看向窗外,而是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睡意,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深黑的瞳孔里映出她惨白失神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仿佛他早已知道她会看到什么,或者说,他早已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然后,陈旧的目光也转向了那道缝隙,向外瞥了一眼。
只是极快的一瞥,就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苏瑶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眼神很静,深黑色的,映出她那张惨白失神的脸。
那目光好像在说:你看到了。我知道了。
他看见她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陈旧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看到苏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崩溃和无声的呐喊。
他知道,如果苏瑶此刻因为过度震惊而彻底清醒,发出声音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前面那两个冰冷无情的“老师”会如何处置她。
强行镇定?打晕?还是更糟?
他没有试图用他那微弱的能力去“催眠”或“安抚”她此刻滔天的情绪。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是看到了,就像脓疮,捂是捂不住的,迟早要面对,早一点或许还能留下一点适应的余地。
他只是看着她惊恐到极致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得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睡。”
苏瑶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简单到极致的音节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坍塌的支点。
汹涌的恐惧和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抗拒的、铺天盖地的疲惫和黑暗。
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身体一软,再次向陈旧的方向歪倒下去。
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那只之前无意识抓着窗帘、此刻垂落下来的手,在空中慌乱地摸索了一下。
然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紧地、用尽最后力气地,攥住了陈旧放在腿上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颤抖得厉害,却握得死紧。
陈旧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苏瑶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背皮肤里。
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握著。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透过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窗帘缝隙,再次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焦黑、破碎、怪物游荡、死亡弥漫的世界。
血腥,野蛮,弱肉强食,髭狗当道。
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拼命,死个人跟死只虫子差不多的世道。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好梦,终究是碎了。
他的,还有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