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摇晃不知何时停止了。
发动机熄火，一片寂静。
然后是车门开启的轻微摩擦声。
新鲜花香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车内甜腥的催眠气体残留。
“到了。醒醒，同学们。” 严语的声音响起，比在车上时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女孩们陆续醒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脸上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和对目的地的茫然。
苏瑶也猛地惊醒，像是从一个极深的噩梦中挣脱。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那只一直紧握著陈旧的手，掌心冰凉潮湿。
她迅速坐直身体，眼神有些慌乱地瞟了一眼身旁的陈旧。
陈旧已经恢复了“陈小玖”那副安静文弱的样子，正低头整理著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角，仿佛刚才那一路上紧握的手和冰冷的对视从未发生。
苏瑶的心脏却还在狂跳，胃里沉甸甸的，压着窗外那幅地狱景象带来的冰冷恐惧。
她不敢再看陈旧，更不敢去看那严丝合缝的车窗帘。
她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一点真实的、她能理解的东西。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差点绊倒，然后踉跄著扑向斜前方刚站起身的楚冉，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楚冉被她抓得一怔，低头看她：“苏瑶？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察觉到苏瑶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也异常苍白。
“没没事。” 苏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就是睡迷糊了，做了个很吓人的梦。”
“噩梦？” 楚冉挑了挑眉，目光从苏瑶惨白的脸，扫向后方依旧安静坐着的陈旧，又收回来。
“做噩梦怎么不去找你的小玖学姐？”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苏瑶的身体僵了一下，她顺着楚冉的目光也飞快地瞥了一眼陈旧。
后者正慢慢站起身，拎起背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刚睡醒的懵懂和安静，迎上苏瑶的目光时，甚至还对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像是询问。
就是这双眼睛！苏瑶心里一寒。
梦里最后印入她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和那个让她沉沉睡去的“睡”字。
“我” 苏瑶语塞，抓着楚冉胳膊的手更紧了点，“楚冉学姐我有点怕。”
楚冉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下车吧。到地方了。”
女孩们依次下车。
双脚落地，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似乎身处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的大厅内。
地面光可鉴人，铺着带有繁复花纹的深色大理石。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温暖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宛如白昼。
空气温暖宜人，飘散著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味道，像是昂贵的雪松混合著一点点柑橘。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清一色都是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各色款式不同但都整洁漂亮的衣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和苏瑶她们刚才类似的、初到陌生之地的拘谨和好奇。
粗略看去，不下五六十人，显然来自不同的“学校”。
“哇” 苏瑶身边的一个蔷薇学院的女生忍不住发出惊叹，“这里好大，好漂亮！”
“这就是中转站吗？比我们学校的大礼堂还气派！” 另一个女生小声附和。
唐虞也推了推眼镜，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华丽的装饰和那些陌生的同龄人：“她们也是去‘玫瑰学院’的吗？”
林雪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扫过大厅和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庄梦和严语站在队伍前面。
庄梦拍了拍手，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传开：“同学们，安静一下。”
所有女孩，包括其他队伍的，都逐渐安静下来，看向她们。
“这里是我们前往‘玫瑰学院’的中转休息站。” 庄梦的声音比在车上时缓和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僵硬的微笑。
“大家一路辛苦了。我们今晚会在这里休息，调整状态。明天一早，‘玫瑰学院’的专车会来接大家，前往最终的目的地。”
听到“玫瑰学院”和“专车”，大多数女孩脸上都露出了放松和期待的笑容，低声的欢呼和交谈声又响了起来。
对她们而言，这华丽的休息站，正是通往梦想之地的完美序章。
只有苏瑶，紧紧挨着楚冉，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她听着周围兴奋的议论，看着这过分华丽、温暖、安全得不真实的环境。
再联想到窗帘缝隙外那片焦黑恐怖的废墟和游荡的怪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让她头皮发麻。
这里越美好，越显得外面她看到的景象像个荒诞的噩梦，也越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处着落的不安。
严语接着宣布了安排：按照学校分队，去前台领取房卡，两人一间，自由组合。
行李可以暂时放在大厅指定区域，稍后会有服务人员送到房间。
晚上七点，在中央庭院有欢迎篝火晚会，鼓励大家互相交流认识。
女孩们立刻活跃起来，开始寻找熟悉的同伴商量同住。
蔷薇学院这边，苏瑶几乎是立刻抓住楚冉：“楚冉学姐，我们一间好不好？” 她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楚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
唐虞和那个圆脸女生自然地凑到了一起。
林雪似乎对和谁同住并不在意，另一个平时就比较仰慕她的女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林雪也淡淡点了头。
陈旧的“人缘”似乎一般，或者说是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使然。
最后，一个平时不太起眼、有些内向的女生小声问能不能和她一起，陈旧温顺地答应了。
分发房卡的过程迅速有序。
前台穿着得体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标准，动作麻利。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符合一个高级中转站该有的样子。
陈旧接过房卡，指尖传来冰凉的塑料触感。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掠过那些兴奋交谈的女孩们，掠过笑容可掬的工作人员，掠过穹顶上那些过于璀璨、毫无瑕疵的水晶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一侧墙壁上的一幅巨型抽象画上。
画作色彩绚烂，线条流畅，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但在他眼中，那绚烂的色彩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空气里那宜人的香薰，闻久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化学制剂的生硬底味。
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的水晶灯光芒，亮度似乎恒定得有些虚假。
是催眠。而且是相当高明、范围极广的群体催眠。
眼前这令人惊叹的奢华，这温暖安全的气氛，这井然有序的一切，恐怕只有最基础的结构是真实的——
比如这个足够大的地下空间。
其余所有关于“豪华”、“舒适”、“美好”的感知，都是假的。
“请大家拿好房卡，按照指示前往各自的房间休息。行李稍后会送达。”
严语最后叮嘱，“记住，不要单独离开公共区域，晚上篝火晚会准时参加。”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散开，按照房卡上的号码寻找各自的楼层和房间。
大厅里充满了年轻的声音和期待的气氛。
苏瑶和楚冉走在一起，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旧正和那个内向的女生一起，拖着她的银色行李箱，走向另一边的电梯。
她的背影在璀璨却虚假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莫测。
苏瑶咬了咬嘴唇。
无数疑问在她心里翻滚：窗外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陈旧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这里真的只是休息站吗？
我们要去的，又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想问，想问陈旧，想抓住她问个清楚。
但她又怕。
怕那个平静的眼神，怕那个让她瞬间沉睡的字，更怕证实她看到的一切并非噩梦。
就在她犹豫挣扎的时候，陈旧似乎有所感应，在进入电梯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陈旧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在车上时更柔和了些，像是又戴上了“陈小玖”的面具。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断了视线。
“苏瑶？” 楚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哦，走，走这边。” 苏瑶慌忙收回目光，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但脑海里陈旧最后那个眼神，和窗外那片焦黑的土地，反复交织闪现。
篝火晚会？互相认识？展示才艺？
她攥紧了楚冉的胳膊，低声喃喃道：
“楚冉学姐”
“嗯？”
“没什么” 苏瑶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楚冉，“我们快去找房间吧。”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勇气。
“小玖学姐”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出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