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歌的余韵似乎还在车厢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温暖而虚幻的凝聚力。
女孩们脸上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话题自然转到了对“玫瑰学院”生活更具体的憧憬上。
“不知道那边的宿舍是什么样的?”一个女生托著腮,“会不会是那种带独立阳台和小客厅的套房?”
“我听说她们有统一的制式礼服,比我们的校服更漂亮,在一些正式场合穿。”唐虞细声细气地补充,手指无意识地卷著发梢,“料子好像也很好。”
“礼服啊”苏瑶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俏皮。
“你们说,如果我们表现得好,会不会有机会留在那边?我听说以前有些学姐,去了就没再回来,是不是就在那边找到更好的发展啦?”
这个话题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向往,也有犹豫。
“留在外面啊会不会想家?”一个短发女生小声说。
“学校把我们培养出来,不就是希望我们能有更好的未来吗?”
楚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平静无波,“如果外面真有更好的平台,留下也正常。”
林雪依旧看着窗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前提是,值得留下。”
“肯定值得!”苏瑶信心满满,“白老师都说了,机会难得!”
她们又讨论起可能接触到的“大人物”和“高级课程”,语气里充满了对更广阔天地的想象。
陈旧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不著痕迹地扫过车厢内部。
空调出风口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寻常气流的颤动。
车子已经驶离了那些规划整齐但空旷的区域,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整齐的绿化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土地,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残破的建筑废墟,像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摧毁过,只剩下断壁残垣。
更远的天际线上,甚至有巨大而扭曲的、不像正常植物的黑影轮廓。
但车内的女孩们大多沉浸在交谈中,或因为早起和兴奋而有些倦怠,并未特别留意窗外。
直到——
轻微的“嗤”声响起,车厢前后几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逸出了几乎看不见的淡白色薄雾,迅速融入空气中。
同时,车窗上方的深色遮光帘,悄无声息地自动降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车窗。
“咦?怎么拉窗帘了?”苏瑶第一个发现,揉了揉眼睛,“天还没黑呀而且有点闷”
她的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是有点困。”唐虞也轻声附和,脑袋晃了晃,靠在了旁边圆脸女生的肩上。
“可能是起太早了”另一个女生声音含糊,已经闭上了眼睛。
困意像潮水般无声地席卷了整个车厢。
女孩们交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稀疏,逐渐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
苏瑶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陈旧的肩膀上,彻底睡了过去,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唐虞和旁边的女生互相靠着睡着了。
其他女孩也东倒西歪,陷入了沉睡。
连前排的楚冉,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松缓下来,头靠着车窗,呼吸变得绵长。
林雪微微蹙著眉,似乎想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睡意,但终究没能撑住,缓缓闭上了那双清冷的眼睛。
陈旧也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头脑昏沉。
但他体内那点微弱的能力似乎起了些作用,他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顺势低下头。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伪装成同样沉睡的样子,同时将听觉提升到极致。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女孩们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副驾驶座传来动静。是严语。
她解开安全带,起身,脚步很轻,但沉稳地走到车厢中部。
陈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沉睡的女孩,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冰冷的审视。
脚步声在他和苏瑶旁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苏瑶靠着他睡着的姿态,然后又继续向后走去。
检查完最后一排,严语回到前面,重新坐下。
“都倒了。”她低声说,声音透过座椅传来,没什么情绪。
驾驶座上,庄梦“嗯”了一声,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在颠簸的路面上。
短暂的沉默后,严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冷漠:“这次送过去的,质量比上一批还好。”
“林雪,样貌气质顶尖,头脑也清楚,拿得出手。”
“楚冉,身体素质和精神意志都是一流,少见。”
“那个苏瑶,单纯,底色干净,容易摆布,应该会有人喜欢这种类型。
“唐虞,书卷气浓,温顺,适合需要点缀气氛的场合。”
“后面那几个,虽然没那么突出,但也各有用处。
庄梦似乎在专心开车,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声音同样没什么起伏,甚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前线吃紧,需求自然大。资源总是不够分。”
“迫不得已罢了。”严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可惜了这些女孩。在学校里被保护得这么好,干干净净,满怀希望”
“她们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奉献。”庄梦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生命之母庇护了她们,给了她们最安全、最宝贵的成长环境,让她们免于外面那些污秽和危险。”
“现在,是她们回报的时候了。这是义务,也是荣耀。”
严语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是啊。回报是必须的。”
“外面多少人,为了得到一个进入‘花园’的名额,挤破头,付出一切。”
“她们享受了最好的,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庄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近冷酷的现实主义。
“能被选上,说明她们有‘价值’。送去‘玫瑰’,或者其他需要的地方,服务于大人物们的需求,换取我们急需的资源。这笔交易,很公平。”
“大人物们的交易”严语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飘忽,“只希望她们能适应。”
“适应不了,也得适应。”庄梦说,“这就是规则。我们只是执行者。”
对话到这里中止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声和沉睡的呼吸。
陈旧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冰冷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前线。需求。奉献。回报。交易。大人物。资源。
还有那所谓的“伟大事业”。
原来如此。
所谓的“优秀学生培养计划”,所谓的“交流实习”,所谓的“更广阔舞台”
不过是精心包装的,一场用鲜活、纯净、被蒙在鼓里的年轻女孩,去交换生存资源的冰冷交易。
她们在学校里被精心“饲养”,被灌输美好的信念,被培养出各种美好的特质,最终,像待价而沽的珍贵商品一样,被送往未知的“买家”手中。
而她们自己,还沉浸在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憧憬里,唱着赞颂生命与蔷薇的校歌。
车子在荒凉破败的道路上继续前行,驶向浓雾弥漫的、未知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