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刷掉汗水与黏腻,浴室里雾气氤氲。
柳如烟背靠着陈旧,任由他笨拙却仔细地替自己涂抹沐浴露。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滑过她光滑的脊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痒”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
“别动。”陈旧按住她,手指穿梭在她浓密的长发间,揉搓出泡沫。
水流顺着他们紧贴的身体曲线蜿蜒而下。
“你伺候人还挺像那么回事。”
柳如烟转过身,水珠挂在她睫毛上,眼神迷蒙地看着他,“以前…经常帮人洗?”
陈旧撩起水,冲掉她头发上的泡沫:“第一次。”
“骗人。”柳如烟凑近,带着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手指戳了戳他胸口,“动作这么熟。”
“学得快。”陈旧抓住她捣乱的手,简单冲了冲两人身上残留的泡沫,关了水。
他用宽大的浴巾裹住她,胡乱擦了擦自己,然后把她抱出浴室,放在床沿。
“穿衣服。”
“我要穿你的”。
“你穿我的,我穿什么?”
“你可以选择不穿。”
陈旧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把自己的衣服给柳如烟,自己则随便穿了一套她的便服。
虽然偏小,但比之前那件女式衬衫好多了。
柳如烟套上他的衬衫、袖子长得盖过手背,下摆遮住了大腿根。
她没穿裤子,晃着两条白得晃眼的腿,走到窗边的小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陈旧也擦干头发,穿上裤子,坐到她对面。
窗外,夜色如墨,零星有几颗星星。
蔷薇学院的夜晚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
柳如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红酒,仰头就灌下去半杯,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脸颊迅速染上红晕。
“饿死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塞进嘴里,毫无形象地咀嚼著,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嗯好吃。你手艺真不错。”
陈旧也慢慢吃著,他的酒量似乎很好,只是小口啜饮。
“慢点喝。”他看着她又倒了一杯。
“要你管。”柳如烟白他一眼,但眼神已经有些飘,“这酒藏了好久,一直没舍得喝·…·…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她托著腮,歪头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高兴捡到个宝啊。我屋里藏了一个大宝贝,又年轻,又会做饭,还能”
她没说完,痴痴地笑起来,举起酒杯。
陈旧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红酒口感粗糙,带着点酸涩,是末世里常见的劣质品。但柳如烟喝得津津有味,一杯接一杯。
几杯下肚,她的脸开始泛红,眼神也迷离起来。
“你知道吗,”她夹了块辣椒放进嘴里,辣得直吸气,“我好久没这样跟人吃饭了。”
“平时不和学生一起吃?”陈旧问。
“食堂?不去。”柳如烟摇头,“老师有教师餐厅,但我懒得去。都是一个人在这儿吃,或者去办公室凑合。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她又倒了杯酒:“有时候觉得,这学校像个精致的笼子。我们这些老师,就是笼子里的表演者。教学生怎么在末世里保持优雅,怎么在废墟上跳华尔兹。”
陈旧看着她:“你不喜欢教书?”
“喜欢啊。”柳如烟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除了教书,我还会什么呢?我连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都不记得了。”
她举起杯子,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阳台外的夜色:“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突然想——我到底是谁?除了柳老师这个身份,我还有什么?”
“你想找回记忆?”陈旧问。
“想,又不想。”柳如烟放下杯子,“万一想起来的是糟糕的事呢?万一我过去是个坏人呢?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当个只会教书的机器人。”
她说著,又笑起来,伸手戳了戳陈旧的脸:“直到遇见你。小男生,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陈旧抓住她的手指:“你本来就是活人。”
“不一样。”柳如烟抽回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活人和活着,是两回事。我以前只是活着,现在感觉在活。”
“慢点喝。”
“没事。”柳如烟摆摆手,脸更红了,“今晚就想醉。醉了才能说真话。”
她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陈旧伸手轻拍她的背。
柳如烟顺势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你这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掌,“有茧子。不是拿笔的茧子。”
“拿过刀。”陈旧没隐瞒。
“杀过人?”
“杀过东西。”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外面来的都这样。我见过那些护卫队的女人,手上也有这种茧子。”
她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又给自己倒满酒:“但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的眼神是死的,你的还活着。”
陈旧没说话,只是喝酒。
几杯下肚,柳如烟的脸彻底红了。
她又吃了一点菜,忽然问:“陈旧,你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从没出去过?”陈旧反问。
“出去过几次,跟学校的物资队。”柳如烟眼神飘向远处。
“高墙外面废墟,尸体,还有那些游荡的东西。但更可怕的是人。我见过一群人为了半箱罐头互相残杀,见过男人把女人当货物交换”
“所以回到学校,看着这些穿校服的女孩子,我有时候会想——她们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吗?”
“你告诉过她们吗?”
“没有。”柳如烟摇头,“校长不让说。她说这些孩子是未来,是希望,不能让她们接触那些肮脏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有时候我看着她们天真烂漫的样子,会觉得这是在害她们。”
“总有一天墙会倒,她们得面对真实的世界。到那时候,这些舞蹈课、礼仪课、文学课,能救她们的命吗?”
陈旧没说话,给她夹了块肉。
柳如烟盯着那块肉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她又开了一瓶红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旧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问:“柳老师,这学校…怎么来的?
“嗯?”柳如烟眨眨眼,反应慢了半拍。
“学校?哦很多人捐的呗。的大人物。”
“生命之母的那些管理者,她们痛恨男人。在她们看来,男人和外面的丧尸一样可恶,都是该被清除的东西。”
“所以在这个区域,男人连狗都不如。”
柳如烟抬起眼,看着陈旧,“如果让她们知道,学校里混进了一个男人,还和老师睡了你说会怎么样?”
陈旧平静地问:“那你呢,柳老师?你也讨厌男人吗?”
柳如烟沉默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拿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中旋转的液体。
“不知道。”她轻声说,“也许她们说的是对的。男人确实该死,也很讨厌。那些我见过的男人贪婪,残忍,把女人当工具。”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可我遇到的这个好像·…··不太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桌子,虚虚地点了点陈旧的鼻尖。
“他做饭好吃、洗澡挺温柔,长得也顺眼最关键,”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酒气,“他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是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收回手,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飘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两人对视了几秒。
柳如烟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又喝了口酒。
“外面的格局具体什么样,其实我还是想知道的。”她转移话题。
“我在这里活得挺枯燥的。教书,教书,还是教书。”
“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旧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声说:“我也不记得了。”
“你之前说过。”柳如烟点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陈旧,我好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种‘人’的感觉。”
她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女人的感觉。家的感觉。有人陪着吃饭喝酒,有人听我说废话,有人在我喝醉的时候给我拍背”
陈旧反握住她的手:“我也喜欢。”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会觉得我很廉价吗?”
“什么?”
“认识不到两天,就跟男人上床。”
柳如烟说完笑了,笑容有点惨淡,“虽然你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但毕竟,我连你过去干过什么都不知道。”
陈旧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说话啊。”
“是我高攀了。”陈旧说。
柳如烟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你真会哄人。”
“实话。”
“别骗我。”
“不骗你。”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
柳如烟的情绪慢慢平复,酒意却更上头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琐事,哪个学生跳舞有天赋但性子傲,哪个学生总在背后说她坏话,食堂哪天的菜特别难吃···…
陈旧耐心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夜渐深,酒瓶空了。
柳如烟彻底醉了,软软地靠在陈旧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衬衫扣子玩。
“陈旧…”
“嗯?”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会带我走吗?”
陈旧低头看她:“你想走?”
“不知道。”
柳如烟诚实地说,“这里安全,干净,有饭吃。但有时候我觉得我像在这儿的监狱里。安全的监狱,也是监狱。”
她抬起头,眼神清醒了些:“但如果要走,我不知道能去哪儿。外面的世界我可能活不过三天。”
“你可以活很久。”陈旧说。
柳如烟盯着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很聪明。”陈旧说,“你知道怎么在末世生存。你教学生那些,不只是为了表演。”
柳如烟愣了愣,忽然笑了:“你看出来了?”
“一个真正软弱的女人,在末世当不了老师。”陈旧说,“更管不住一整个舞蹈班的女学生。”
柳如烟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比看起来聪明。”
“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柳如烟又倒了杯酒,这次只倒了半杯。
“差不多了,再喝真要醉了。”
“你已经醉了。”
“才没有。”柳如烟反驳,但声音确实有点含糊,“我就是有点晕。”
她放下杯子,望向阳台外。
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陈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柳如烟转头看他,“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你过去是谁,你从哪儿来你会告诉我吗?”
“会。”
“哪怕是很糟糕的事?”
“哪怕是很糟糕的事。”
柳如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我也答应你,如果我想起来了不管多糟糕,我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柳如烟伸出小拇指。
陈旧愣了愣,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在末世深夜的阳台上,在两个各怀秘密的人之间,显得格外珍贵。
勾完手指,柳如烟没松开手,而是顺势靠进陈旧怀里。
“你的手好暖。”
她闭上眼睛,“陈旧,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永远想不起来过去,也挺好。就当柳如烟,就当老师,就这么过下去。”
“然后呢?”
“然后”
她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然后有一天,墙倒了,丧尸进来了,或者生命之母的人发现你了我们就一起死。”
陈旧看着她:“不怕?”
“怕。”柳如烟说,“但更怕一个人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笑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妩媚的样子:“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能睡很多次。对吧?”
陈旧没接她的荤话,只是问:“生命之母的人常来吗?”
“不常。”柳如烟摇头,“每个月有物资车来,顺便检查。带队的是个叫‘周姐’的女人,五十多岁,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货。”
她顿了顿:“下次来是两周后。”
两周。陈旧在心里记下这个时间。
“她们查得严吗?”
“严。”柳如烟说,“学生名单,教师名单,物资清单一根针都不能错。不过她们不会搜老师的私人房间,这是规矩。”
她忽然想到什么,看着陈旧:“但你不能出去。绝对不能。周姐的人眼睛毒得很,你这样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女人。”
“我知道。”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困了。”
陈旧扶住她。
柳如烟顺势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绵绵的。
“抱我进去。”她说,“腿软了。”
陈旧抱起她。
柳如烟很轻,在他怀里像只慵懒的猫。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
“你心跳得好稳。”她嘀咕,“喝了这么多酒都不乱。”
“体质好。”
“什么都好。”柳如烟闭上眼,“就是嘴太严。”
走进卧室,陈旧把她放在床上。
柳如烟却拉着他的手不放。
“你去哪儿?”
“收拾——”
“明天再收拾。”柳如烟睁开眼,“今晚陪我睡。”
陈旧看着她,最终点点头,在她身边躺下。
柳如烟立刻钻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晚安,陈旧。”她含糊地说。
“晚安,柳老师。”
柳如烟笑了,在他胸口蹭了蹭:“叫如烟。”
陈旧顿了顿:“晚安,如烟。”
怀里的人满意地哼了一声,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陈旧却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生命之母,女性掌权的幸存者区域,憎恨男人的管理者。
这个学校果然不简单。难怪好吃好喝供著。
柳如烟也不简单——她的记忆明显被修改过。
正常人不会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是谁?为什么?
还有这些“精心培养”的女孩真的只是为了培育后代吗?
怀里的人动了动,睡得不太安稳。
陈旧轻轻拍她的背,柳如烟才又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睡着的她褪去了白天的妩媚和锋利,看起来柔和脆弱,像个需要保护的女人。
陈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原本只是来找个暂时的避风港,但现在
柳如烟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陈旧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再等等。他想。
再等等,他就能弄清楚这一切。
也能帮她找回被夺走的东西。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
学校的宵禁钟,提醒所有学生该回去了。
“陈旧”柳如烟在梦中呓语。
“我在。”他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