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旧。
这个名字或许挺贴切——
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东西,连人带回忆,都带着一股抹不掉的陈旧气息,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褪色出来的。
我最早的记忆属于孤儿院,灰蒙蒙的,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和饥饿感。
直到某天,我发现有些话,只要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会以一种我无法控制的方式变成现实——
好的,坏的,无关紧要的,都有可能。
然后,我就被带走了。
来的人很温和,他们指著远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白色建筑群,告诉我,那是给我的“新家”。
一个特别的地方,里面都是和我一样“特别”的家人,会保护我,照顾我,教导我。
对一个在孤儿院冷眼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家”这个字眼,太有诱惑力了。
我信了。
那里确实和孤儿院截然不同。
干净,明亮,食物充足,大人总是带着笑容,耐心教我识字、算术,告诉我世界的样子。
他们告诉我,外面的人不了解我们,所以把这里叫做“精神病院”,但没关系,我们彼此明白就好。
我们是家人。
最初的几年,我几乎真的信了。
直到那些“照顾”和“教导”变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奇怪。
温柔的阿姨会悄悄把我拉到一边:“陈旧,帮阿姨‘想’一下,明天的天气好不好呀?”
和蔼的叔叔会蹲下来,眼里闪著光:“小陈旧,叔叔有个很想实现的愿望,你帮叔叔‘许愿’让它成真,好不好?叔叔想要”
“小鬼,听说你很灵?那我希望你让我…嘿嘿,你懂的,更‘强’一点。”
“让我中彩票。”
“让我那里变得又大又长。”
大人,病人,都一样。
这里没有正常与疯狂的界限,只有对“异常”同样赤裸的贪婪。
他们的要求越来越离谱,从“找到钥匙”到“彩票头奖”,再到一些令人面红耳赤、难以启齿的私欲。
不仅是“家人”们,那些住在其他房间,眼神时而呆滞时而狂热的“兄弟姐妹”们——
我的“病友”,也会在某天突然拉住我,用神秘或狂热的语调,说出他们心底最扭曲或最卑微的渴望。
有些愿望天真可笑,有些则让人头皮发麻。
我渐渐分不清,那些笑容背后,到底是“家人”的关爱,还是对“工具”的热切期待。
直到冰冷的针剂、贴满身体的电极片、频繁的“潜能激发测试”和“样本采集”成为日常。
直到我看见“家人”们对着监测数据狂喜,看见“病友”在过度“开发”后变得彻底痴傻或狂躁。
温馨的假象像劣质墙皮一样剥落,露出下面冰冷、残酷、闪著金属和消毒水寒光的现实。
我渐渐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们不是家人,是披着白大褂的狼。
这里并非什么温馨的港湾。
它是一座精心伪装过的研究所。
外面那层“精神病院”的壳,不过是隔绝窥探的屏障。
而我,以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观察、被测试、被“开发”的样本。
针剂,仪器,冰冷的检查台,对着数据记录兴奋低语的“家人”
温情脉脉的面纱一旦撕开,露出的便是赤裸裸的、对“异常”的贪婪与利用。
所以,我给自己写了一个剧本,像那些旧小说里“陨落的天才”——
我的能力,随着年岁增长,“消失”了。
我对潜意识低语:在我拥有颠覆一切的力量之前,让我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无用的、影响人心智的杂音。
他们试探,观察,最终相信了。
我从有价值的样本,变成了墙角的一抹灰尘,无人问津。
变故发生的那天毫无预兆。
先是几声沉闷的爆响,像是某种枷锁从内部被强行炸开,紧接着,欢呼声、尖叫声、狂笑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建筑。
不是外敌入侵。是“病友”们。
那些被研究了多年,能力被反复刺激、压抑、扭曲的“兄弟姐妹”们。
他们的力量在那一刻彻底失控,或者说,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复仇的时刻来临,而且是以最残酷、最富想象力的方式上演。
我看到平日里总在画扭曲线条的瘦高男人,用他的“画笔”让一名警卫的血肉在墙上绽开成妖异的花朵。
那个总是对空气喃喃自语的女孩,只是轻轻哼唱,她面前的“家人”便眼球爆裂,抱着头颅疯狂撞墙。
还有更多我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景象——
肢体反拧成麻花,内脏在外跳动却依然存活,瞬间风化成沙又瞬间聚合为人形
研究所变成了炼狱,昔日的研究者成了他们亲手培育或折磨出的“作品”的展览品,以各种超越人类痛苦极限的姿态走向终结。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能力过度释放后的臭氧般的焦灼。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仇恨?我没有。
他们不是我的仇人,只是和我无关的、正在遭受报应的陌生人。
这里,很快就会没有一个活口了。
我转身,踩着粘稠的地面,走向出口。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外面世界冰凉空气的瞬间,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却燃烧着一种濒死般的炽亮。
他死死抓着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线好多线乱全缠着你”
他另一只手指著空中虚无的一点,又猛地指向我的胸口,“灰的,红的,断的,打结的还有还有更多是从你心里长出来,伸到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剧烈地咳嗽,呕出一点黑乎乎的粘液:“快快了等等黑色的蝴蝶”
“蝴蝶密密麻麻飞满飞满所有的‘天空’”
“然后,所有的‘线’所有断了头的、打了死的、飘在外面的”
“都会朝你涌过来像归巢的蛇,像找到源的脏水因为到那时候‘道理’死了”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就你就成了‘轴心’。乱掉的,都会绕着你转。”
“你想它是圆的,它不敢是方的你说夜里出太阳哈哈大概大概真的会有太阳你说‘要有光’”
他忽然力竭,声音低下去,变成模糊的呓语:“王不,不是那种王是‘字句’变成凿子重新雕刻天地的那种”
他抓着我脚踝的手,力道终于开始流失,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黑色的蝴蝶飞起来的时候别怕也别信那只是旧尸体在孵化”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因为到那时,你说什么,什么就是新的‘道理’。你就是开始。”
他眼中炽亮的光终于彻底熄灭,浑浊扩散开来,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嘴唇仍在无意识地嚅动,吐出一些不成片段的音节。
关于“因果”,关于破碎的河流与倒塌的高塔,关于燃烧的星辰和哭泣的土壤。
我蹲坐在他身旁,在一片弥漫的血腥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欢腾声中,听着这些颠簸散落的谵语,直到它们也渐渐微弱下去。
最后,他干裂的嘴唇停驻在一个微弱而清晰的音节上,仿佛用尽了残余的所有意念,将碎片拼凑成一句完整的祈求:
“孩子救救这个世界。”
我只是看着他,轻声说:“老人家,你很累了,该睡了。”
他手一松,沉沉睡去。
那是我“微弱”能力的一点运用。
黑蝴蝶?王?
那些距离我太过遥远了。
我只想活下去,自由自在的活下去。
走出高墙,世界已天翻地覆。
气候崩坏,秩序瓦解,土地与水皆被毒害。
幸存者龟缩在大小“生存区”里,争夺、厮杀。
而我后来才知道,那座“精神病院”不过是庞大链条的一环。
我们这些“异常个体”,是旧世界就准备好的、用于新世界角逐的武器或筹码。
真是莫大的讽刺。
因为自我设下的禁制仍在,我的能力处于最低谷。
我流浪,挣扎,像最普通的难民一样脆弱。
我被出卖过,在各个生存区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底层奴工,又侥幸逃脱。
最后,我历尽周折,打听到一个几乎像是传说中的地方:一个与世隔绝、秩序井然、供给稳定的“全女学校”。
最重要的是,那里似乎极度排斥外来势力,格外安全。
我动用那点仅存的、干扰认知的“低语”,小心地编织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女性身份,混了进去。
这里好得不真实。
温暖的饭菜,干净的床铺,规律的作息,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生存压力。
而最冲击的,是这里的人。
目之所及,是旧世界难以想象的、生动鲜活的美。
她们各有千秋,仿佛末世从未玷污过这些青春。
我以女性的身份蛰伏下来,很满意。
看不够,也无需看够。
我只想苟住,等待禁制解除的那天。
可惜,计划总是败给意外。
这就是我,陈旧。
一个伪装者,一个等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