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舒适,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哼唧,像只找到了热源的猫,甚至还无意识地用发顶蹭了蹭。
格林德沃的身体有瞬间的凝滞。
那触碰很轻,带着睡眠中毫无防备的温热。
呼吸拂过的皮肤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痒。
他没有动。
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向肩头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月光勉强照亮卢耳麦小半张侧脸,睡得很沉,眉头舒展,似乎暂时抛开了所有恐惧和绝望,只剩下最原始的安眠。
格林德沃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挪开身体。他就那样任由对方靠着,呼吸吹拂着自己的锁骨。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触感,像一种恒定的背景音,存在于他冷静思维的边缘。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角度。
格林德沃才极其缓慢地、几乎不引起任何注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肩膀的角度,让那个靠着的脑袋能更稳当地停留,不至于滑落。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虚空,继续着他未尽的思虑。
仿佛肩上多了一份重量和温度,只是一件无需在意、也无须驱赶的微小插曲。
他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有那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目光,显示着他从未松懈的掌控与清醒。
第二天清晨,卢耳麦在空荡的床上醒来。
身侧的位置早已冰凉,格林德沃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坐起身,丝质睡袍滑落,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
他没什么表情地穿上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到桌前,扯过一张纸条,用指尖蘸了点旁边杯子里残留的水,潦草地写下“去去就回——卢耳麦”,压在桌上。
光芒闪过,他消失在房间里。
……
霍格沃茨,城堡某处僻静的阁楼。邓布利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的一只手腕上,扣着一个样式简洁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魔法波动的金属手环
——那是魔法部用来监测他魔力输出的玩意儿。
空气传来微弱的波动。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只是温和地开口:“我记得我并未预约访客。”
卢耳麦在他身后显出身形,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深色丝质睡袍,赤着脚,头发有些乱。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了邓布利多手腕那个刺眼的手环上。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敢这样对待他?
他甚至没顾上打招呼,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邓布利多的手腕,手指用力抠向那个金属环,指甲刮擦着冰冷的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试图把它掰开,扯下来,动作急躁又笨拙。
“他们怎么敢……”他喉咙里发出低吼,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平,“这东西……我给你弄掉!”
邓布利多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
那件明显不属于卢耳麦的、宽大的丝质睡袍上,带着一股极其淡却无法错辨的、冷冽又危险的气息
还有卢耳麦身上,也萦绕着那种仿佛被长时间浸染后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同类味道。
这气息,结合卢耳麦此刻激动的、近乎失态的状态,和他身上那件昭示着某种亲密关系的睡衣,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平静湖面下骤然翻涌的暗流,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任由卢耳麦徒劳地抠挖那个魔法手环,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解释这手环并非蛮力可以解除。
他的目光落在卢耳麦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和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明亮的金色瞳孔上。
“卢耳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有些束缚,并非形之于外。”
他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缓缓浇在卢耳麦焦躁的心头。
卢耳麦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对上邓布利多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悲悯。
卢耳麦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邓布利多手腕上被自己指甲刮出的浅浅红痕,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和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在邓布利多平静的注视和这无声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无力。
卢耳麦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指尖还残留着抠挖金属环带来的刺痛感,但比起心里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知道的。
他其实知道。
像邓布利多这样的人,像他这样强大又独自站在那么高位置的人,被猜忌、被监视、被所谓的“安全措施”捆住手脚,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政治就是这样肮脏的东西,他隐约明白。
可是……明白归明白。
当他真的看到那只冰冷的手环扣在那只曾经握着老魔杖、指引过无数人、此刻却只是平静地放在窗沿上的手腕时,一股灼烧般的愤怒还是冲垮了那点可怜的理智。
凭什么?
他脑子里反复滚动着这三个字,像卡住的唱片。
邓布利多。
是霍格沃茨的定海神针,是白巫师的象征,是那么多人心里的光。
他或许有自己的秘密,有自己的算计,但他做的哪一件事,最终不是为了这片魔法界的安宁?
他身上的光辉那么明亮,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魔法部那帮蠢货!
他们躲在安全的办公室里,靠着文件和猜测来评判这样一个人?
他们凭什么不相信他?
凭什么用这种对待危险分子的东西来羞辱他?
卢耳麦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他恨魔法部的短视和卑劣,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刚才竟然还想徒手把那个环扯下来……多么可笑。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被困在格林德沃的掌心里挣脱不得,却还妄想能替邓布利多打破枷锁。
这种清晰的、令人绝望的认知,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短暂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渗透进四肢百骸。
他看着邓布利多平静的侧脸,那人甚至没有多看手腕上的束缚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让卢耳麦感到窒息。
他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而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虚弱,刚才那股支撑着他的怒气消散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