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耳麦感觉到眼眶一阵发热,视线模糊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邓布利多,手臂环过老人的肩膀,很紧,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两滴温热的液体迅速浸入对方的长袍,留下深色的痕迹。
没等邓布利多反应,甚至没敢看他的表情,卢耳麦立刻松手,后退,光芒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纽特、蒂娜和雅各布都被关在铁栏杆后,栏杆外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卢耳麦?”纽特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
卢耳麦没说话,目光落在纽特大衣领口探出头来的皮克特——那只护树罗锅。
他直接伸手,在纽特“唉——”的惊呼声中,把小小的皮克特抓了过来。
皮克特不满地吱吱叫了一声。
卢耳麦没理会,将它放到牢门那把巨大的铁锁上。
皮克特习惯性地用细长的手臂在里面掏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卢耳麦把皮克特塞回给还在发愣的纽特,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再次启动传送,消失了。
……
他在巴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在他脸上。
他看着熙攘的人群,橱窗里温暖的灯光,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传送回了巴黎的那所宅邸。
里面依旧空荡,格林德沃还没回来。
卢耳麦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
他仔细地清洗着自己,洗掉地下室带来的霉味,洗掉街道上的尘土,也仿佛想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洗完,他擦干身体,换上那件属于格林德沃的深色丝质睡袍。
系好带子,他走到床边,安静地躺了上去,面向门口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里等着。
眼睛望着卧室门的方向,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待着那个掌控他一切的人归来。
格林德沃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卢耳麦依旧保持着脸朝门口的姿势躺着,眼皮抬了抬,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黑色大衣衣角处,那一小点不易察觉的、已经变得暗沉粘稠的深红色血迹。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默不作声地继续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格林德沃脱下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当格林德沃再次出来时,只松松垮垮地穿着一件深色浴衣,头发微湿,水珠顺着脖颈滑落。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精准地捕捉到了卢耳麦与之前细微的不同——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泄露出的、更深一层的紧绷和畏惧。
虽然卢耳麦极力掩饰,但格林德沃太熟悉这种气息的变化。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卢耳麦。
异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看来,”他开口,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打破了寂静,“你今晚的‘等待’,比平时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的话语没有挑明,但卢耳麦知道他在指什么——那滴血,以及由此引发的、无法完全隐藏的恐惧。
卢耳麦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格林德沃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那滴血的来源。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恐惧,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卢耳麦,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对方散落在枕边的红发,动作带着一种掌控者特有的、漫不经心的亲昵。
“睡吧。”他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掀开被子,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背对着卢耳麦,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试探从未发生。
卢耳麦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身体依旧僵硬。
那滴暗红的血和格林德沃刚才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将更深的寒意注入心底。
他闭上眼睛,却无法驱散那萦绕不去的画面和恐惧。
后半夜,格林德沃再次毫无睡意地清醒着。
他的生物钟似乎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保持绝对的理智。
身侧的卢耳麦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但格林德沃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前,这个年轻人在清醒时还因为衣角那点血迹而流露出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身体紧绷,眼神躲闪。
然而此刻,睡梦中的卢耳麦却又无意识地贴了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姿态是全然的依赖和寻求安全感。
更矛盾的是,他那沉睡的身体时而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一下,仿佛梦魇中再次经历了可怖的事物;
时而又会因为找到舒适的位置,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蹭着他后背的发顶也带着点依恋的意味。
恐惧与依赖,警惕与放松,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在卢耳麦睡熟后交织出现,频繁切换。
格林德沃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他并非不通人心,但这种迅速而剧烈的反差,甚至发生在同一次睡眠周期里,让他不得不产生一个冷静的推测。
精神分裂?
这个医学词汇冷静地划过他的脑海。
他并非诊断师,但他见识过足够多被压力和极端处境逼至崩溃边缘的人。
卢耳麦目前的处境——被强制留在敌对者身边,身心受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确实足以对任何人的精神造成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损伤。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贴着他的人。
卢耳麦似乎又陷入了短暂的平静,颤抖停止了,只有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他的脊背。
格林德沃的脸上没有任何同情或担忧的神色,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实验样本般的审视。
如果真是精神层面出现了问题,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不可控,但也可能……更容易被引导和利用。
一个破碎的灵魂,往往比一个完整的灵魂更容易被重塑。
他没有推开卢耳麦,也没有试图唤醒他。
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对方在睡梦中上演着这场恐惧与依赖交织的无声戏剧。
对他而言,无论是清醒的恐惧,还是睡梦中的依赖,抑或是这疑似精神分裂的征兆,都只是卢耳麦这个“存在”所呈现出的不同状态。
他需要做的,是理解这些状态,然后,掌控它们。
至于这状态本身是否痛苦,是否正常,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像一座冰冷的海礁,承受着身后海浪般时而恐惧、时而依赖的拍打,直到天际再次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