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进来的时候,他身后半步,长孙皇后被两名宫女搀扶著跟在后面。
当他们看见了殿内景象的时候。
李世民的脚步顿住了。
长孙皇后则倒抽一口冷气,身子晃了晃,若不是宫女死死搀住,几乎要软倒在地。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屏风碎成三截,描金绘凤的绢面被撕裂,露出里面惨白的木骨。
满地都是碎瓷片、倾翻的酒菜、泼洒的汤汁。
许敬宗和李义府跪在血泊里,一个捂著左臂,一个抱着右腿,官袍被血染得斑驳。
旁边还瘫著个披头散发的太子妃王氏,金步摇断在地上,她正捂著脸嘤嘤哭泣。
侯君集站在殿柱旁,左臂被布带吊著,脸色铁青,却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而殿中央。
李泰正捂著脸惨叫,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顺着下巴滴落在他湿透的前襟上。
在他面前三步处,李承干持刀而立。
月白的常服衣襟溅著斑驳血迹,手中长刀虽已归鞘,但那刀鞘尖端还在往下滴血。
他背对着殿门,听到动静才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父子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逆子!”
李世民嘴唇哆嗦著,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你们”
他气到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殿内,却不知道该先指谁。
长孙皇后挣脱开宫女的搀扶,踉跄上前两步:
“承干青雀”
她声音发颤,看着李泰脸上的血,又看向李承干衣襟上的血,眼圈瞬间红了: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啊?”
李泰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哇”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的扑向李世民脚下:
“父皇!救命!大哥要杀儿臣。
他擅闯东宫,砍伤侍卫,还、还砍了许大人和李大人。
您看儿臣的脸。您看啊。”
他松开捂脸的手,露出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血痕。
其实不算深,但血糊了一脸,看着着实骇人。
李世民看着李泰脸上的伤,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瞪向李承干:
“承干!你竟敢对你弟弟动手?”
李承干平静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缓缓开口:
“他们绑了苏婉。”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一愣:“什么?”
“今日辰时,太子妃以邀约看绸缎为名,骗苏婉出门。”
李承干平静的讲述著,
“苏婉赴约途中,被八名黑衣人劫走。
那八人用的,全是军中制式兵器。”
他顿了顿,看向李泰:
“而太子的心腹侯君集,今日恰好当值东宫卫队。
一见我上门要人,二话不说就扣我谋反的帽子。”
“父皇。”
李承干微微躬身,
“儿臣只是想问问太子,苏婉在哪儿。
仅此而已。”
李世民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目光如电的扫过全场。
帝王的本能,让李世民瞬间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陛下!”
许敬宗这时挣扎着开口:
“大殿下这是血口喷人。
臣等今日只是在东宫与太子宴饮,他突然带兵闯进来,见人就砍。
您看臣这伤,看李大人这伤。
若非陛下及时赶到,太子殿下怕是已经”
他话没说完,李承干转头看向他。
只是一个眼神。
许敬宗后面的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的沉声道:
“承干,即便青雀有错,你也该禀报朕,由朕处置!
擅闯东宫,动刀动剑,殴打朝臣,伤及太子。你这是要造反吗?”
“儿臣不敢造反。”
李承干平静道,
“儿臣只是,在救自己的未婚妻。”
“你——”李世民一时气结。
长孙皇后这时走到李承干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衣袖,却被衣襟上那抹血迹刺痛了眼睛。
她手指停在半空,眼泪夺眶而出:
“承干!你为何为何要至此啊。”
李承干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他轻声说道:
“母后,他们绑了婉儿。”
“那你可以告诉父皇啊!告诉母后啊!
为何要自己闯进来,弄成这样?”
长孙皇后泣不成声,
“你看看你这一身血,看看青雀的脸。
你们是亲兄弟啊。”
李泰趁机哭喊道:
“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大哥他、他要杀了儿臣。
您看他刚才那剑,就差一点就砍到儿臣脖子上了。”
李世民听着这哭闹,额角青筋直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王德。”
“老奴在。”
“传旨。”
李世民一字一句说道,
“将皇长子李承干押入宗正寺,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皇!”
李承干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
“闭嘴!”
李世民厉声喝道,
“你还想抗旨不成?”
长孙皇后急道:
“陛下!承干他只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就能擅闯东宫?一时冲动就能伤及太子?”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垢,眼中满是痛心,
“观音婢,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
长孙无垢张了张嘴,却再说不出话,只是泪流满面。
李世民不再看她,继续下令:
“太子李泰传太医诊治。在东宫禁足,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东宫上下,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由金吾卫接管防卫。”
“许敬宗、李义府。”
他看了一眼地上两人,
“抬去太医署治伤。伤愈后,各自回府闭门思过,等候发落。”
“侯君集。”
李世民目光落在侯君集身上,
“你身为东宫卫率,未能护住宫禁,罚俸一年,回府待参。”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许敬宗和李义府松了口气,好歹命保住了。
侯君集脸色难看,却也只能躬身:
“臣领旨。”
李泰则哭得更凶了:
“父皇!儿臣冤枉啊。您不能只听大哥一面之词”
“朕没听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李世民冷冷打断他,
“等朕查清楚,自有公断。”
他最后看向李承干:
“现在,把刀放下。”
李承干握刀的手紧了紧。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在殿门口急了,想上前,却被李世民带来的侍卫拦住。
“殿下!”
程处默焦急的喊了一声。
李承干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长刀“当啷”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