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茶馆。
“听说了吗?大殿下回京了。”
“昨儿就听说了。说是河南百姓百里相送,还抛钱铺路。好家伙,铜钱铺了半里地。”
“何止啊!我二舅在洛阳做买卖,亲眼所见。说是卫王当场把陛下赏的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全捐给河南府库了。”
茶客们不可置信的问道:
“全捐了?”
“一文没留?”
“啧啧,这气魄”
正议论著,茶馆门口进来个说书先生。
往台上一坐,醒木“啪”一拍:
“列位!今日不说三国,不说隋唐,单说咱大唐的大殿下李承干。”
茶馆瞬间安静。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
“话说三个月前,河南大旱,赤地千里。
咱们大殿下李承干,轻车简从,只带五十亲卫,直奔洛阳。”
故事讲得精彩。
从预判旱情,到修渠挖井。
从以工代赈,到万民相送。
说到最后,说书先生站起身,摇头晃脑的说道:
“诸位可知,卫王临别时,赋诗一首?”
“什么诗?快念!”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离洛赴京尘,回望尽是春。”
“何须封侯印,唯愿仓廪实!”
茶馆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好!”
“说得好!”
“何须封侯印,唯愿仓廪实。这才是真皇子!”
角落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对视一眼,悄悄离席。
其中一个低声问道:
“记下了?”
“记下了。这两句诗,今日之内,就能传遍长安。”
“那童谣呢?”
“也安排好了。东市西市,各找了三帮孩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唱了。”
书生们点点头,消失在人群中。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
同一时间,东市街头。
几个孩童正在踢毽子,边踢边唱:
“太子府,园子宽,百姓家里屋子坍。”
“承乾车,走得慢,一路铜钱买平安。”
路过的大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妙。
有胆大的妇人低声议论道:
“听说了吗?太子要修东宫的花园,把东城好几户人家的房子都强征了。”
“可不是吗?老张家三代住那儿,说拆就拆,补偿就给十贯钱。十贯钱能在长安买什么?”
“唉,比起来,卫王殿下真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议论归议论,童谣却像长了腿,越传越远。
不到晌午,半个长安城的孩子都在唱。
太极宫,御花园。
李世民正背着手散步,身后跟着王德和两个小宦官。
走到假山旁,隐约听见哼唱声。
“承乾车,走得慢,一路铜钱买平安。”
李世民脚步一顿:
“谁在唱?”
王德脸色一变,赶紧循声去找。
假山后头,一个小宦官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嘴里无意识地哼著。
看见王德,吓得“扑通”跪倒:
“王、王公公。”
“放肆!谁教你唱这些的?”
小宦官哆嗦的回道:
“没、没人教。外头孩子们都这么唱,小的就、就记住了。”
李世民走过来,脸色平静的问道:
“唱的是什么?完整唱一遍。”
小宦官见到李世民后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的唱了起来。
“太子府,园子宽,百姓家里屋子坍。
承乾车,走得慢,一路铜钱买平安。”
花园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王德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这童谣,什么时候开始传的?”
“回、回陛下,就今儿早上。
“哪来的?”
“不、不知道。好像突然就传开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摆摆手:
“下去吧。”
小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
王德小心翼翼说道:
“陛下,这定是有人故意”
“故意什么?”
李世民看他一眼,
“童谣里说的,是真是假?”
王德噎住了。
太子修园子强征民宅的事,他是知道的。
陛下也知道,还为此训斥过太子。
至于李承干在河南的作为
“承干那孩子,确实做了些实事。”
李世民转身,继续散步,
“诗也不错。‘何须封侯印,唯愿仓廪实’——王德,你说,他真这么想?”
王德躬身道:
“老奴不敢妄议。只是大殿下把赏赐全捐了,确是事实。”
“是啊,全捐了。”
李世民笑了笑,
“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眼都不眨就捐了。
这份气度,比他父皇当年还强。”
王德不敢接话。
走了几步,李世民忽然问道:
“承干到哪儿了?”
“回陛下,已过潼关,最迟明日午时就能进城。”
“嗯。”
李世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宫墙,
“传旨:明日承干进城,准百姓沿街迎接。另外”
他顿了顿,
“让太子也去接。”
王德一愣:
“陛下,这”
“兄弟重逢,做弟弟的去接哥哥,不应该吗?”
李世民转身,眼神深邃,
“去吧。”
东宫,丽正殿。
“啪!”
玉杯被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李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编的童谣?我要诛他九族!”
许敬宗和李义府站在下首,噤若寒蝉。
侯君集倒是镇定,慢悠悠道:
“殿下息怒。童谣这东西,就像风,抓不住摸不著。
你越查,传得越广。”
“那怎么办?”
李泰怒吼道,
“就任由他们唱?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许敬宗小心翼翼开口说道:
“殿下,为今之计,不是查童谣,而是应对大殿下回京。”
“什么意思?”
“大殿下明日就到长安。届时百姓夹道欢迎,陛下又特意下旨准百姓迎接。
这排场,这声势,已经压过东宫了。”
许敬宗顿了顿,阴恻恻道,
“若再不做点什么,等大殿下站稳脚跟,咱们就真被动。”
李泰冷静了些,坐下喘气道:
“你说怎么做?”
“朝堂上弹劾。”
许敬宗从袖中掏出奏章草稿,
“罪名臣都想好了:一,结交地方官员,培植私党;二,收买民心,图谋不轨;三,蓄养流民,暗藏私兵。”
他压低声音:
“尤其是第三点。卫王在河南赈灾,收纳流民三十万。
这三十万人,吃他的粮,干他的活,念他的好。
若是振臂一呼,不就是三十万私兵?”
李泰眼睛一亮,又皱眉问道:
“证据呢?”
“证据在这儿。”
侯君集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
“洛阳西郊那段水坝,去年秋天还好好的,今年春天突然垮了。
臣派人去查过,垮塌处有凿痕,明显是人为破坏。”
他递上文书:
“时间正好是大殿下到河南前一个月。
殿下您想,他若不知要旱,为何提前破坏水坝?
分明是为了制造旱情,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收买人心。”
李泰接过文书,越看眼睛越亮:
“好!好证据!”
他看向许敬宗:
“奏章改一改,加上这条——‘为邀天功,故意破坏水利,致旱情加剧,祸害百姓’。”
“臣遵命!”
许敬宗正要退下,殿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宫里来旨了。”
王德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看见满地碎片,面不改色的开口道:
“太子殿下,陛下口谕:明日卫王进城,准百姓沿街迎接。
陛下命您也去城门迎接,以示兄弟和睦。”
李泰脸色瞬间就变了。
让他去接李承干?
还要当着全长安百姓的面?
“王公公。”
他尴尬的笑道,
“父皇这是?”
“陛下说,兄弟重逢,做弟弟的去接哥哥,应该的。”
王德躬身道,
“老奴话带到了,告辞。”
等王德走了,李泰一脚踹翻案几:
“欺人太甚!”
许敬宗连忙劝道:
“殿下息怒!这反而是机会。”
“机会?”
“您想,明日城门迎接,文武百官都在,百姓也在。
若是在那时,当众质问李承干几句”
许敬宗眼中闪过阴狠,
“比如问他:为何河南独独旱得厉害?
为何他到的前一个月,水坝就垮了?
百姓单纯,一听这个,还能对他感恩戴德?”
李泰愣住了。
良久,他缓缓坐下,脸上露出笑容:
“许卿,还是你聪明。”
他又看向侯君集问道:
“证据都齐全?”
“齐全。人证物证都有。”
“好!”
李泰一拍桌子,
“明日,就给咱们的卫王殿下,准备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