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
河南府衙前。
“圣旨到——李承干接旨——”
传旨太监扯著尖细的嗓子喊著。
李承干领着河南道上下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跪着。
两人都憋著没笑出声。
三个月前他们来河南道时,是轻车简从,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现在要走了,圣旨倒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李承干,体察天心,预灾有方,安民得力,功在社稷。
今旱情得控,流民安辑,皆赖尔之调度。朕心甚慰。”
“特赐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以彰其功。
著即还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儿臣领旨。”
李承干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凑过来说道:
“殿下,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
这次回来,该准备大婚了。苏姑娘可等急了。”
周围官员闻言都笑了。
李承干脸色微红,轻咳一声:
“有劳公公。”
正说著,几个侍卫抬着两口大箱子上来。
箱子打开,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黄金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锦帛五百匹,五颜六色,堆成小山。
百姓们踮着脚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么多金子。”
“殿下该得的!救了咱们三十万人呢。”
“就是!”
李承干看了一眼赏赐,忽然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
“这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是陛下对河南道的恩赏。”
他顿了顿,
“但本王以为,此非吾一人之功,乃河南上下官吏用心、百姓协力之果。
若论赏,当赏整个河南道。”
他朝周闵招手:
“周府尹。”
周闵连忙上前:
“下官在。”
“将这些黄金、锦帛,悉数转入河南府库。”
李承干朗声道,
“黄金用于续修水利,锦帛用于抚恤孤老。
每一笔开销,须有明细账目,公示于众,不得有误。
周闵愣住了:
“殿下,这是陛下赏您的。”
“本王说了,是赏河南道的。”
李承干笑道,
“怎么,周府尹要抗命?”
“下官不敢!”
周闵连忙躬身,
“下官代河南道百姓,谢殿下恩典。”
周围百姓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殿下仁义!”
“殿下千岁!”
“河南有福啊!”
传旨太监都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
“殿下,您这可真是高风亮节。”
李承干摆摆手:
“公公谬赞。请回禀父皇,就说儿臣三日后启程,定按时返京。”
三日后。
天还没亮,洛阳城东门就挤满了人。
不是官府组织的,全是自发来的百姓。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望去。
城门里,三辆马车缓缓驶出。
打头的马车上插著面小旗,依旧是那个寒酸的“李”字。
李承干坐在车里,正掀著帘子往外看。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骑马护卫左右,身后是五十亲卫。
还是来时的五十人,一个不多。
可这阵仗却和来时天差地别。
“殿下!”
王老汉第一个冲上去,把篮子往程处默手里塞:
“军爷,这是小老儿一点心意。殿下路上吃。”
程处默连忙接过,篮子里不止有馍,还有煮鸡蛋,有腌菜,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
“老伯,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王老汉抹着眼泪,
“没有殿下,小老儿全家早就饿死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刘婶也挤过来,端著一碗豆浆:
“殿下,喝碗豆浆。刚磨的,热乎著。”
李承干跳下马车,接过碗。
温热的豆浆,带着豆香,他一饮而尽。
“好喝。”
他笑道,
“刘婶的手艺,本王记着了。”
“殿下喜欢,以后常来。我天天给您磨。”
周围百姓全围了上来。
这个塞几个桃,那个塞一把枣。
有妇人缝的鞋垫,有孩子画的画。
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人在挖井,井边写着“李”字。
李承干一一接过,马车里很快就堆满了。
“诸位!”
他站上马车踏板,看着周围的人说道,
“承干何德何能,受父老如此厚爱。”
百姓们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
“本王此去长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河南道。”
“这三个月,咱们一起抗过了旱灾,一起修了水渠,一起挖了水井。
河南道能有今日,是诸位同心协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
“本王走后,望诸位继续守望相助。
水渠要常疏浚,水井要常维护,田地要勤耕种。
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殿下放心!”
人群中爆发出吼声,
“我们一定把河南道守好。”
“等您回来。”
李承干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朝众人深深一揖:
“承干,谢过父老。”
正要转身上车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王爷活我性命,无以为报!”
是个青年,看着像是读书人,脸涨得通红,
“愿以铜钱铺路,祝王爷一路平安!”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李承乾车驾前的官道上一撒。
“叮叮当当——”
铜钱落地,滚了一地。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有!”
一个老汉从褡裢里掏出几枚铜钱,颤巍巍扔出去。
“我也来!”
“给王爷铺路!”
“祝王爷平安!”
铜钱像雨点一样落下。
起初还只是几个人,很快,成百上千的人都动了。
有铜钱的扔铜钱,没铜钱的扔身上带的物件。
簪子、戒指、甚至还有小孩的长命锁。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过一刻钟,李承乾车驾前的官道,竟铺了厚厚一层铜钱。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送行的,没见过这么送的。
李承干站在马车边,看着那条“铜钱路”,手都在微微发抖。
前世今生,他李承干何时受到过百姓如此对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百姓,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殿下!”
周闵等官员惊呼出声。
百姓们也都愣住了。
李承干却不管,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老厚爱,承干受之有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唯愿此去,河南永无水旱之患,百姓长有饱暖之安!”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长孙皇后给的那块。
“此玉随本王多年。”
他高举玉佩,朗声道,
“今日留于河南。
若他日本王食言,未护河南周全,诸位可持此玉,赴长安问罪。”
周闵“扑通”跪下:
“殿下!这如何使得?”
“使得。”
李承干将玉佩交给周闵,
“周府尹,河南道就交给你了。”
周闵双手接过,老泪纵横的说道: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承干这才转身上车。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护卫左右,亲卫列队。
车轱辘碾过铜钱路,“咯噔咯噔”作响。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却没人散去,就这么跟着车队,慢慢往前走。
马车里,李承干掀著帘子,看着窗外一张张面孔。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有老人,有孩子。
有泪流满面的,有咧嘴笑的。
“殿下。”
随行的文吏小声问道,
“百姓如此厚爱,您不赋诗一首,以记此情?”
李承干一愣,随即笑了。
他接过纸笔,略一沉吟,挥毫而就。
文吏接过,轻声念出:
“离洛赴京尘,回望尽是春。
何须封侯印,唯愿仓廪实。”
声音不大,却传了出去。
百姓们听了,先是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大欢呼。
“好诗!”
“殿下好文采!”
“唯愿仓廪实。说得好啊!”
车队缓缓前行。
出了洛阳城,上了官道。
可送行的人,却没减少。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出了洛阳地界,仍有百姓跟着。
马车又行了十里,李承干实在看不下去,再次下车。
“诸位,请回吧。”
他朝人群拱手道,
“再送,就到郑州了。”
王老汉拄著拐杖上前:
“殿下,让我们再送送。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会再见的。”
李承干扶住他,
“等秋收过了,等河南道安稳了,本王一定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笑道:
“到时候,老伯可得请我喝新酿的酒。”
“一定!一定!”
王老汉抹着眼泪,
“小老儿给您酿最好的。”
李承干又劝了许久,百姓们才依依不舍停下脚步。
车队重新启程。
李承干回头望去。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还站在那里。
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跪地叩首。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咯吱”声,和程处默在外头赶马的吆喝声。
良久,随行文吏才轻声道:
“殿下,今日之事,当载入史册。”
李承干睁开眼,笑着说道:
“载什么史册?不过是百姓念旧罢了。”
“这可不是念旧。”
文吏激动的摇摇头,
“下官随行多年,见过送官的,见过送将的,可像今日这般万民空巷,抛钱铺路,百里相送,前所未见。”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
“殿下,民心如此是大幸,也是大责。”
李承干默然。
是啊。
民心所向,是荣耀,也是枷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马车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