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铜钱铺路(1 / 1)

洛阳城。

河南府衙前。

“圣旨到——李承干接旨——”

传旨太监扯著尖细的嗓子喊著。

李承干领着河南道上下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跪着。

两人都憋著没笑出声。

三个月前他们来河南道时,是轻车简从,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现在要走了,圣旨倒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李承干,体察天心,预灾有方,安民得力,功在社稷。

今旱情得控,流民安辑,皆赖尔之调度。朕心甚慰。”

“特赐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以彰其功。

著即还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儿臣领旨。”

李承干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凑过来说道:

“殿下,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

这次回来,该准备大婚了。苏姑娘可等急了。”

周围官员闻言都笑了。

李承干脸色微红,轻咳一声:

“有劳公公。”

正说著,几个侍卫抬着两口大箱子上来。

箱子打开,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黄金千两,码得整整齐齐。

锦帛五百匹,五颜六色,堆成小山。

百姓们踮着脚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么多金子。”

“殿下该得的!救了咱们三十万人呢。”

“就是!”

李承干看了一眼赏赐,忽然转身面向众人。

“诸位。”

“这黄金千两,锦帛五百匹,是陛下对河南道的恩赏。”

他顿了顿,

“但本王以为,此非吾一人之功,乃河南上下官吏用心、百姓协力之果。

若论赏,当赏整个河南道。”

他朝周闵招手:

“周府尹。”

周闵连忙上前:

“下官在。”

“将这些黄金、锦帛,悉数转入河南府库。”

李承干朗声道,

“黄金用于续修水利,锦帛用于抚恤孤老。

每一笔开销,须有明细账目,公示于众,不得有误。

周闵愣住了:

“殿下,这是陛下赏您的。”

“本王说了,是赏河南道的。”

李承干笑道,

“怎么,周府尹要抗命?”

“下官不敢!”

周闵连忙躬身,

“下官代河南道百姓,谢殿下恩典。”

周围百姓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殿下仁义!”

“殿下千岁!”

“河南有福啊!”

传旨太监都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

“殿下,您这可真是高风亮节。”

李承干摆摆手:

“公公谬赞。请回禀父皇,就说儿臣三日后启程,定按时返京。”

三日后。

天还没亮,洛阳城东门就挤满了人。

不是官府组织的,全是自发来的百姓。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望去。

城门里,三辆马车缓缓驶出。

打头的马车上插著面小旗,依旧是那个寒酸的“李”字。

李承干坐在车里,正掀著帘子往外看。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骑马护卫左右,身后是五十亲卫。

还是来时的五十人,一个不多。

可这阵仗却和来时天差地别。

“殿下!”

王老汉第一个冲上去,把篮子往程处默手里塞:

“军爷,这是小老儿一点心意。殿下路上吃。”

程处默连忙接过,篮子里不止有馍,还有煮鸡蛋,有腌菜,甚至还有一小罐蜂蜜。

“老伯,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不贵重。”

王老汉抹着眼泪,

“没有殿下,小老儿全家早就饿死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刘婶也挤过来,端著一碗豆浆:

“殿下,喝碗豆浆。刚磨的,热乎著。”

李承干跳下马车,接过碗。

温热的豆浆,带着豆香,他一饮而尽。

“好喝。”

他笑道,

“刘婶的手艺,本王记着了。”

“殿下喜欢,以后常来。我天天给您磨。”

周围百姓全围了上来。

这个塞几个桃,那个塞一把枣。

有妇人缝的鞋垫,有孩子画的画。

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人在挖井,井边写着“李”字。

李承干一一接过,马车里很快就堆满了。

“诸位!”

他站上马车踏板,看着周围的人说道,

“承干何德何能,受父老如此厚爱。”

百姓们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

“本王此去长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河南道。”

“这三个月,咱们一起抗过了旱灾,一起修了水渠,一起挖了水井。

河南道能有今日,是诸位同心协力的结果。”

他顿了顿:

“本王走后,望诸位继续守望相助。

水渠要常疏浚,水井要常维护,田地要勤耕种。

只要咱们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殿下放心!”

人群中爆发出吼声,

“我们一定把河南道守好。”

“等您回来。”

李承干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朝众人深深一揖:

“承干,谢过父老。”

正要转身上车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

“王爷活我性命,无以为报!”

是个青年,看着像是读书人,脸涨得通红,

“愿以铜钱铺路,祝王爷一路平安!”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李承乾车驾前的官道上一撒。

“叮叮当当——”

铜钱落地,滚了一地。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有!”

一个老汉从褡裢里掏出几枚铜钱,颤巍巍扔出去。

“我也来!”

“给王爷铺路!”

“祝王爷平安!”

铜钱像雨点一样落下。

起初还只是几个人,很快,成百上千的人都动了。

有铜钱的扔铜钱,没铜钱的扔身上带的物件。

簪子、戒指、甚至还有小孩的长命锁。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不过一刻钟,李承乾车驾前的官道,竟铺了厚厚一层铜钱。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都看傻了。

他们见过送行的,没见过这么送的。

李承干站在马车边,看着那条“铜钱路”,手都在微微发抖。

前世今生,他李承干何时受到过百姓如此对待?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百姓,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殿下!”

周闵等官员惊呼出声。

百姓们也都愣住了。

李承干却不管,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老厚爱,承干受之有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唯愿此去,河南永无水旱之患,百姓长有饱暖之安!”

说完,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长孙皇后给的那块。

“此玉随本王多年。”

他高举玉佩,朗声道,

“今日留于河南。

若他日本王食言,未护河南周全,诸位可持此玉,赴长安问罪。”

周闵“扑通”跪下:

“殿下!这如何使得?”

“使得。”

李承干将玉佩交给周闵,

“周府尹,河南道就交给你了。”

周闵双手接过,老泪纵横的说道:

“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李承干这才转身上车。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护卫左右,亲卫列队。

车轱辘碾过铜钱路,“咯噔咯噔”作响。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道,却没人散去,就这么跟着车队,慢慢往前走。

马车里,李承干掀著帘子,看着窗外一张张面孔。

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有老人,有孩子。

有泪流满面的,有咧嘴笑的。

“殿下。”

随行的文吏小声问道,

“百姓如此厚爱,您不赋诗一首,以记此情?”

李承干一愣,随即笑了。

他接过纸笔,略一沉吟,挥毫而就。

文吏接过,轻声念出:

“离洛赴京尘,回望尽是春。

何须封侯印,唯愿仓廪实。”

声音不大,却传了出去。

百姓们听了,先是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大欢呼。

“好诗!”

“殿下好文采!”

“唯愿仓廪实。说得好啊!”

车队缓缓前行。

出了洛阳城,上了官道。

可送行的人,却没减少。

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出了洛阳地界,仍有百姓跟着。

马车又行了十里,李承干实在看不下去,再次下车。

“诸位,请回吧。”

他朝人群拱手道,

“再送,就到郑州了。”

王老汉拄著拐杖上前:

“殿下,让我们再送送。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会再见的。”

李承干扶住他,

“等秋收过了,等河南道安稳了,本王一定回来看看。”

他顿了顿,笑道:

“到时候,老伯可得请我喝新酿的酒。”

“一定!一定!”

王老汉抹着眼泪,

“小老儿给您酿最好的。”

李承干又劝了许久,百姓们才依依不舍停下脚步。

车队重新启程。

李承干回头望去。

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还站在那里。

有人挥手,有人抹泪,有人跪地叩首。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咯吱”声,和程处默在外头赶马的吆喝声。

良久,随行文吏才轻声道:

“殿下,今日之事,当载入史册。”

李承干睁开眼,笑着说道:

“载什么史册?不过是百姓念旧罢了。”

“这可不是念旧。”

文吏激动的摇摇头,

“下官随行多年,见过送官的,见过送将的,可像今日这般万民空巷,抛钱铺路,百里相送,前所未见。”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

“殿下,民心如此是大幸,也是大责。”

李承干默然。

是啊。

民心所向,是荣耀,也是枷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马车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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