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报——”
传令兵冲进河南府衙时,嗓子都是哑的,
“黄河水位又降了。
郑州段河床都露出来了。”
周闵坐在堂上,手里捏著份文书。
“慌什么。”
周闵没有丝毫的慌乱,
“殿下早有预料。
传令下去,按第三套预案执行:
沿河州县,启用备用水车,从深井提水补入河道,保航运不停。”
“是!”
传令兵刚退下,又一个冲进来:
“报!河北道流民已过漳河,往咱们这边来了。
邯郸、邢州那边田都裂了,听说路上已经开始饿死人。”
堂内几位官员脸色微变。
长史钱贵低声道:
“大人,是不是该关关卡了?
流民一多,治安难保啊。”
“关关卡?”
周闵还没说话,门外传来清朗笑声。
李承干一身浅青常服,摇著把折扇走了进来。
“钱长史,关上门,就能当外头的人不存在?”
钱贵赶紧起身: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李承干在主位坐下,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站着。
他收了折扇,敲敲桌面:
“诸位,三个月前本王说什么来着?”
堂内静了静。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大堂,这位少年王爷拿出一堆数据,说要大搞抗旱。
当时多少人心里嘀咕,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一群人都将李承干奉为神人。
“殿下神机妙算。”
周闵起身,躬身行礼道,
“下官等惭愧。
李承干摆摆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流民到了哪儿?”
“已过漳河,最多五日,就会到河南边界。”
“多少人?”
“目前估计不下三万。”
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万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食?
李承干却笑着说道:
“才三万?不够。”
“啊?”
“本王算过,这场旱灾,关东诸道至少有三成百姓要受影响。
河南一省,至少得接纳三十万流民。”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沿线:
“传本王令:一,河南全境边界关卡,全部打开。不准阻拦一个灾民。”
“二,在边界设粥棚,按‘赈济令’标准,一日两餐,粥要稠到能立筷子。”
“三,青壮流民,登记造册,以工代赈。
挖渠的挖渠,修塘的修塘,加固堤坝的加固堤坝。
工钱按市价八成,管饭。”
“四,老弱妇孺,分置各乡。
有亲戚的投亲,没亲戚的,由官府协调借田耕种,种子农具官府提供,秋后还三成收成就行。”
他转身看向众人:
“听明白了?”
堂内官员面面相觑。
钱贵小心翼翼道:
“殿下,这得花多少钱粮?府库恐怕”
“府库不够,就向大户借。”
李承干淡淡道,
“周府尹,洛阳那些世家大族,前些日子不是还抱怨本王扰民吗?
现在给他们个机会,出钱出粮,赈济灾民。
名字刻上功德碑,流芳百世。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色:
“等灾情过去,咱们慢慢算账。”
周闵立刻会意:
“下官这就去办。”
“还有。”
李承干叫住他,
“告诉那些大户,这是买卖,不白要他们的。
出粮的,按市价加一成,秋后官府偿还。
出钱的,年息一分五,童叟无欺。”
程处默在后头小声嘀咕道:
“殿下这是要开钱庄啊。”
尉迟宝林捅他一下:“闭嘴。”
李承干耳朵尖,回头笑道:
“处默说得对,就是开钱庄。
不过咱们这钱庄,赚的不是钱,是人心。”
他重新坐下,摊开一卷文书:
“现在,分派任务。
周府尹,你总揽全局,协调各州县。
钱长史,你管粥棚,一粒米都不准克扣。
孙参军,你负责工赈,十万流民的活计,交给你了。”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半个时辰后,整个河南道的官府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六月初十,河南与河北交界的白马渡。
往日里这里就是个普通渡口,如今却搭起了连绵的草棚。
二十口大锅架在河边,炊烟滚滚,米香混著豆香,飘出好几里地。
渡口对面,黑压压的人群正蹒跚而来。
那是从邢州逃荒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
领头的是个老汉,拄著根木棍,看见渡口这阵仗,愣住了。
“这这是”
“老伯,过来喝碗粥。”
棚子里跳出个年轻官吏,十七八岁模样,袖子挽到肘上,手里拿着个大木勺,
“皇长子有令,灾民过境,一律管饭!”
老汉颤巍巍走过去,接过碗。
粥是粟米混著豆子煮的,稠得能插住筷子。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眼泪“唰”就下来了。
“官爷!这真是白给的?”
“白给!一日两顿,管饱。”
年轻官吏嗓门亮得很,
“不光管饭,还有活计。
老伯,家里有青壮吗?
挖渠修塘,一天三十文,管三顿饭。”
身后灾民一片哗然。
“有活干?还管饭?”
“真的假的?”
“该不是骗我们去当苦力吧。”
正说著,渡口那头传来号子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青壮正在河边挖渠。
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但精神头十足。
旁边有官吏提着水桶发水,还有医官在棚子里坐诊。
“瞧见没?”
年轻官吏指著那边,
“那就是工赈的。
干一天活,领一天钱,晚上还能洗热水澡。
皇长子殿下说了,人不能当牲口使,得吃饱睡好,才有力气干活。”
灾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青年走出来问道:
“官爷,我干!我娘病了,能先给看看吗?”
“能!”
医官棚子里立刻有人招手,
“大娘过来,号个脉,抓药不要钱。”
人群一下子活了。
“我也干!”
“算我一个!”
“官爷,我媳妇快生了,能安置吗?”
“能!那边有妇孺营,有产婆,有奶娘,孩子生了还发三尺红布。”
白马渡瞬间热闹起来。
登记造册的桌子排成长龙,医官棚前排起队,粥棚前碗筷叮当响。
更有趣的是,竟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支著桌子给人念告示:
“皇长子令:凡灾民子弟,年满六岁者,可入临时学堂,识字学算,管一顿午饭。”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怯生生问道:
“先生,女娃也能学?”
“能!男女都行。”
书生笑道,
“殿下说了,灾年更要读书,读了书,以后才不吃亏。”
妇人眼圈红了,拉着孩子就要跪下,被书生赶紧扶住:
“别跪别跪!要跪,跪大殿下去。
不过殿下说了,他也不要人跪,好好活着,就是谢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过十天,整个关东都知道了。
河南道有饭吃,有活干,有病能看,孩子能读书。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六月中,河南接纳灾民破十万。
六月末,这个数字变成二十万。
七月初,三十万。
河南各州县衙门,灯火通宵不灭。
文书往来如雪片,粮车日夜不停。
可奇的是,竟没出大乱子。
粥棚没断过粮,工赈没停过工,治安甚至比平时还好。
为啥?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各带一队亲卫,天天在边界巡逻。
这两位爷往那儿一站,眼一瞪,别说地痞流氓,就是耗子都得绕道走。
更绝的是,李承干不知从哪儿调来一批“文吏”,个个精于算计,把三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安排得明明白白。
哪处粥棚该补粮了,哪段水渠该加人了,甚至哪个营地该发驱蚊药了,都算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