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掌柜的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颤。
半个时辰前,河南府衙来人包下了整座楼,说是皇长子殿下要在此宴请“贵客”。
他本以为能见到仪仗煊赫的场面,谁知来的只有三辆马车,五十名亲卫往楼外一站,就再没别的排场了。
“王掌柜。”
周闵带着一帮官员匆匆赶到,压低声音问道:
“人都到齐了没?”
“回大人,崔家、卢家、郑家、王家的代表都到了,在二楼雅间候着。
其他豪绅在一楼大堂,共二十七家。”
王掌柜擦了擦汗,
“就是气氛有些微妙。”
周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个微妙法?”
“那些世家的人明显没有把皇长子殿下放在眼里。”
王掌柜比划着,
“尤其是崔家的崔三爷,刚才还说”
“说什么?”
“说倒要看看这位开青楼的殿下,能摆出什么鸿门宴。”
周闵听完脸都绿了。
正说著,街口传来马蹄声。
李承干到了。
“殿下。”
周闵赶紧迎上去。
“人都来了?”
李承干边往里走边问道。
“都来了。就是”
周闵欲言又止。
“就是都不大服气,是吧?”
李承干笑了笑,脚步不停,
“不服气就对了。服气了还用本王来?”
醉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里,四张八仙桌拼成个长条。
桌边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见李承干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殿下——”
“诸位免礼。”
李承干在主位坐下,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坐吧,都坐。今晚是私宴,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
坐在李承干左手第一位是崔家在河南道的总掌柜,崔明德。
此人掌控著崔家在河南道的田产、商铺,据说名下良田不下五万亩。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崔明德端起酒杯,笑着说道,
“老朽代河南士绅,敬殿下一杯。”
“崔先生客气。”
李承干举杯示意,却只抿了一小口。
酒过一巡,菜上三道。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各怀鬼胎。
“听闻殿下在长安经营春宵阁,生意兴隆啊。”
坐在崔明德下首的郑家代表郑文渊笑着开口道,
“不知殿下何时将分号开到洛阳?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程处默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
尉迟宝林更是瞪圆了眼睛。
李承干却笑着说道:
“郑先生消息灵通。不过春宵阁那种小生意,不过是本王一时兴起,玩闹罢了。
真要论起经营之道,还得向在座诸位请教。”
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全场:
“比如崔先生,名下五万亩良田,每年产出粮米数十万石。
郑先生掌控洛阳三成绸缎生意。
卢家的盐引,王家的漕运诸位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人。”
崔明德捋了捋胡子,矜持地笑道:
“殿下过奖。不过是祖上积德,留下些产业,勉强糊口罢了。”
“勉强糊口?”
李承干嗤笑一声,
“崔先生谦虚了。
就您那五万亩地,若是年景好,少说也能收十五万石粮。按市价折算,就是”
他顿了顿,身后一名文吏立刻接话:
“按洛阳现行粮价,一石米五百文。十五万石折合七万五千贯。”
席间安静了一瞬。
李承干继续道:
“而这还是正常年景。
若是遇旱涝,粮价飞涨,以崔先生的手段,囤积居奇,利润翻倍也不难吧?”
崔明德脸色微变,干笑道:
“殿下说笑了。老朽岂敢做那等事?”
“不敢最好。”
李承干点了点头,
“今日请诸位来,其实就为一件事。”
“河南或将大旱,诸位都知道吧?”
郑文渊笑道:
“殿下多虑了。河南沃野千里,偶有小旱,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
李承干看向郑文渊,
“郑先生家的绸缎庄,若是三个月接不到一匹生丝,会不会无伤大雅?
崔先生那五万亩地,若是颗粒无收,佃户四散逃荒,会不会无伤大雅?”
崔明德皱眉道:
“殿下此言太过。老朽已经命人加紧修整水渠,必不会”
“修整水渠?”
李承干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递给身后文吏,
“念。”
文吏展开文书,朗声道:
“贞观九年冬,崔氏于洛阳西郊新购良田八千亩,为引水灌溉,擅改洛水支流河道三处,致下游七个村子水源断绝。
去岁至今,已有三十四户人家因缺水迁离。”
崔明德脸色一白:“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明日去那几个村子一问便知。”
李承干冷眼看着众人,
“本王今日把话说明白。
抗旱救灾,需要钱、粮、人。
官府出一部分,剩下的得靠诸位。”
席间瞬间骚动起来。
卢家代表卢兆安忍不住问道:
“殿下,这是要我等捐输?”
“说捐输难听了。”
李承干笑着说道,
“是共度时艰。
诸位在河南道经营多年,富甲一方。
如今河南道有难,诸位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崔明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不知殿下要我等出多少?”
李承干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第一,各家按田亩数,每亩出粮一斗,作为抗旱备用粮。
第二,出资组建抗旱队,招募工匠民夫,修渠挖井。
第三,开放各家私仓,若真到灾时,平价售粮,不得囤积居奇。”
“每亩一斗?”
郑文渊失声道,
“殿下,崔家有五万亩,那就是五千石。这”
“郑先生有田三万亩,就是三千石。”
李承干微笑着看向郑文渊,
“不多,真的。
若是旱情真至,这三千石粮,或许能救上万人性命。”
卢兆安冷笑一声:
“殿下,不是我等不愿出力。
只是这抗旱之事,乃是官府职责。
我等商贾,依法纳税,已是尽到本分。
如今又要额外出粮出钱,于理不合啊。”
“于理不合?”
李承干挑眉问道,
“那卢先生觉得,若是河南大旱,饿殍遍野,你卢家的盐引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逃荒的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还会买盐吗?”
“这”
“还有崔先生。”
李承干又看向崔明德,
“你那五万亩地,若是佃户都逃荒去了,谁来耕种?
你崔家子弟,可有人愿意下地干活?”
崔明德沉着脸,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