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出?”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的问道,
“春宵阁那三十七个死人,他找不出茬?
影杀的事,他找不出茬?
承干,你真当母后深居后宫,就什么都不知道?”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露馅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却见母亲摆摆手:
“不必解释。母后知道你做事有分寸,那些人也确实该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李承干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长孙皇后从腕上褪下一枚玉佩。
那玉通体莹白,雕著精致的凤纹。
“这玉随母多年了。”
她拉过李承干的手,将玉佩放入他掌心,
“你此去河南,山高水远,母后不能随行。
这玉你贴身带着,莫要离身。”
李承干握著尚带母亲体温的玉佩,赶忙说道:
“母后,这太贵重了。”
“听母后说完。”
长孙皇后打断他,压低声音道,
“这玉不只是个念想。
若你此行真遇险境,我是说万一。
可凭此玉,调遣宫中旧人。”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洛阳、郑州、开封,这几个大城都有立政殿出去的老人。
有的在官府当差,有的经商,有的做些别的营生。
他们认得这玉,见玉如见母后。”
李承干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玉佩,又抬头看向母亲。
长孙皇后脸上依旧挂著温婉的笑容。
“母后,您”
“母后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皇后拍拍他的手,
“母后只知道,吾儿要出远门,得有个防身的物件。
至于这物件能防什么、怎么防,母后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李承乾心里翻江倒海。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深明大义、温良贤淑的皇后,却从未想过,能在后宫屹立多年、稳坐中宫之位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手段和人脉?
前世他糊涂,竟从未察觉。
“母后。”
他声音有些哽咽,撩起衣摆又要跪。
长孙皇后一把拉住他:
“又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老跪着像什么话。”
她说著,站起身,走到李承干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那动作轻柔,像寻常人家母亲送儿远行。
“承干,记住母后的话。”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道,
“此去河南,无论你做成什么事、救了多少人,首要的是保全自己。
你若出事,母后会伤心,你父皇会震怒,这大唐也会少个能做实事的皇子。”
李承干重重点头:
“儿臣谨记。”
“还有。”
长孙皇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意,
“若是顺路,给母后带些河南的土产回来。
听说洛阳的牡丹饼不错,还有开封的芝麻糖。”
李承干一愣,随即笑了:
“儿臣一定带。”
“这才像话。”
长孙皇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明日还要准备行装,早些回去歇著。”
李承干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承干。”
长孙皇后又叫住他。
他回头。
烛光下,母亲站在殿中,身后是描金绘凤的屏风,身上是素雅端庄的宫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无论你梦见了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
她轻声说道,
“母后都信你。”
李承干鼻尖一酸。
他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烛光,也隔绝了母亲的目光。
李承干站在廊下,看着手中玉佩,久久不语。
刘内侍小心翼翼凑过来问道:
“殿下,回府吗?”
“回。”
李承干将玉佩贴身收好,抬头望天。
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病重,他跪在榻前侍疾。
那时母亲握着他的手说道:
“承干,你性子太急,要慢些。”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刘伴伴。”
“老奴在。”
“你说,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会是谁?”
刘内侍想了想回道:
“该是父母吧?毕竟血脉相连。”
李承干笑了:
“是啊。血脉相连。”
所以母亲才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才能在他半真半假的借口里,捕捉到那一点点真心。
才能不问缘由,只递来一枚玉佩,说“母后信你”。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外走去。
次日,秦王府。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一大早就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秦怀道、柴哲威、李德謇,甚至还有腼腆的魏叔玉。
“大殿下!您真要去河南啊?”
“带上我呗?我在家快闷死了。”
尉迟宝林也嚷嚷道:
“还有我!我爹老让我读兵书,我宁愿跟您去种地。”
李承干正在收拾行装,闻言头也不抬:
“我去勘察农事,你们跟去做什么?捣乱?”
“怎么是捣乱呢?”
程处默凑过来,嬉皮笑脸的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帮忙啊。扛锄头、挖水渠,我们力气大着呢。”
秦怀道比较实在:
“殿下,河南那边情况复杂,多带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柴哲威点头道:
“就是。听说那边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您一个人去,怕是不好办事。”
李承干放下手里的书册,抬头看着这群兄弟。
一个个眼巴巴的。
他乐了:
“行吧。处默、宝林,你俩跟着。
怀道,你留在长安,帮我盯着府里。
哲威、德謇,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欢呼一声。
秦怀道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
“是。”
魏叔玉怯生生开口问道:
“大、大哥,我能去吗?我也读过《水经注》。”
李承干看着他问道:
“你去?你爹能同意?”
魏叔玉脸一红:
“我、我可以跟家父说,是去游学。”
“游学?”
程处默搂住他肩膀,
“叔玉啊,你是读书的料,跟我们这些粗人混什么?
乖乖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魏叔玉还要说什么,李承干摆摆手:
“叔玉留下。你性子太软,不适合出门。
再说,你得在长安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盯着东宫。”
李承干压低声音,
“我不在的时候,太子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你爹是谏臣,消息灵通。
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递话给怀道。”
魏叔玉眼睛一亮:
“是!我一定办好。”
正说著,门外传来通报声:
“殿下,宫里有旨。”
王德领着两个小太监进来,手里捧著个锦盒。
“皇长子殿下,陛下口谕:河南道巡察使李承干,明日启程。赐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
李承干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面纯金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
他掂了掂,分量不轻。
“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