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李承干站在文臣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听着前面几个大臣禀报各地春耕的事。
轮到没什么事的时候,他这才出列,规规矩矩行礼道: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李世民正在翻看奏章,闻言抬头问道:
“承干?何事?”
“儿臣近来读《水经注》,对河南道的水利颇感兴趣。
又读《齐民要术》,对农事略有心得。”
李承干说得诚恳,
“儿臣想请旨,巡视河南道,实地勘察水利农事,验证所学。”
殿内安静了一瞬。
程咬金在后头捅了捅尉迟敬德的腰:
“大殿下这是要干啥?种地去?”
尉迟敬德也纳闷:
“不知道啊。这是读书读魔怔了?”
李世民却眼睛一亮。
去年关中大旱,他虽然处置及时,没酿成大祸,但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现在听到儿子主动关心农事水利,心里那股欣慰劲儿就甭提了。
“吾儿渐长,知民生矣。”
他放下奏章,脸上露出笑容,
“说说,想去河南道哪儿?”
“儿臣想去洛阳一带看看。”
李承干顿了顿,
“闻河南道去岁冬雪偏少,今春或有旱情。
若真如此,儿臣或可协助地方,未雨绸缪。”
这话说得轻,但落在李世民耳朵里,分量可不轻。
去年大旱的阴影还没散呢。
正沉吟著,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多虑了。”
李泰从对面站出来,
“河南沃野千里,自古便是粮仓。
纵有小旱,何足为患?
大哥若真有此心,不如留在长安,协助父皇处理政务。
巡视地方这些小事,自有州县官员操持。”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你一个皇长子,跑去地方上管农事?掉份儿。
李承干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李世民却皱了皱眉。
他看一眼李泰,又看看李承干,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悠了。
谁务实,谁务虚,一目了然。
“为君者,当知稼穑艰难。”
李世民缓缓开口,
“承干既有此心,朕准了。”
他看向李承干:
“即日起,以李承干为河南道巡察使,有协理地方、勘察农情之权。
一应事宜,可直接上奏。”
“儿臣领旨。”
李承干躬身道。
李泰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父皇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退朝后,程咬金第一个冲过来,搂住李承干的肩膀:
“大殿下,您真要去河南啊?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留在长安,咱们去打猎。
尉迟敬德也凑过来说道:
“就是!河南那地方,我当年打仗去过,除了麦子就是麦子,闷得很。”
李承干笑着说道:
“我就是去看看麦子。
顺便验证验证书里写的对不对。”
正说著,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走了过来。
“承干。”
长孙无忌拍拍他,
“此去河南,好生看看。
回来跟舅舅说说,那边的水利到底怎么样。”
房玄龄也点头道:
“殿下有心了。农事乃国之根本,多看看,没坏处。”
两人说著,还特意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李泰。
那意思很明显。
瞧瞧,这才是正事。
李泰脸都青了,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他好不容易求着母亲找父亲求情,这才能每日来参加朝会。
谁知刚来朝会就碰到这事。
出了宫,李承干没回秦王府,直接去了立政殿。
当李承干来到立政殿之后。
长孙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宫女在殿外守着。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眼睛却盯着刚进门的李承干。
“承干,过来坐。”
李承干规规矩矩行完礼,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母后唤孩儿来,是有什么事要嘱咐?”
长孙皇后没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慢开口说道:
“承干,你今日在朝堂上说要巡视河南道,勘察农事水利。”
“是。”
“当真是为了农事?”
李承干眨眨眼:
“不然呢?母后,孩儿近来读书颇有心得,正想验证一番。
《水经注》里说洛阳一带水系复杂,若能梳理清楚,于灌溉大有裨益。”
“承干。”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母后说实话。”
李承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殿内烛火摇曳,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得老长。
良久,李承干从绣墩上起身,走到母亲面前,一撩衣摆跪了下来。
“母后。”
他低着头,低声说道,
“儿臣确知河南或有旱情。”
“如何得知?”
“梦中。”
李承干抬起头,
“儿臣守孝这三年,时常做些怪梦。
梦里河南道赤地千里,麦苗枯死,百姓携家带口逃荒,路上饿殍遍野。”
他顿了顿,
“母后,儿臣知道这听起来荒唐。
可那梦太真了,真得儿臣醒来还能记得灾民脸上的沟壑,记得孩童啼哭的声音。”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手里佛珠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所以你想去河南,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是。”
李承干叩首道,
“儿臣不能坐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该去看看。
若真有旱情苗头,及早准备,或可少死些人。”
他说得诚恳,但是半真半假。
前世贞观十年的河南大旱,他是亲眼见过的。
不是梦里,是真真切切站在龟裂的田埂上,看着老农跪在枯死的麦田里嚎啕大哭。
那场旱灾虽未酿成巨祸,却也饿死了上万人。
这一世,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长孙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世民也曾这样跪在太上皇面前,说“关中大旱,儿臣请命开仓赈灾”。
那时李世民的眼神,和此刻李承干的眼神如出一辙。
半晌,长孙皇后轻叹一声,伸手扶起李承干:
“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李承干顺势起身,却仍垂着手站在母亲面前,像个等著挨训的孩子。
“承干。”
长孙皇后看着他,
“你与你父皇一般,皆有济世之心。这是好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你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今日在朝堂上锋芒过露,青雀那边”
“母后放心。”
李承干立刻说道,
“儿臣只是去勘察农事,不涉朝政,不碰兵权。
太子便是想找茬,也找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