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宫的日头,一寸一寸挪过窗棂。山叶屋 耕辛醉全
李承干坐在偏殿的檐下,手里捧著一卷《礼记》,眼睛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是李渊生前最爱在底下乘凉的地方。
李承干这些日子只是在大安宫感受李渊生活过的气息。
“殿下,程小公爷和尉迟小公爷来了。”
罗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李承干抬头看见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正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两人手里都拎着食盒。
“让他们进来吧。”
程处默一进门就嚷嚷道:
“大殿下!您这儿也太清净了。连个鸟叫声都听不见。”
尉迟宝林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我娘让我给您带的酱牛肉,还有烧饼。
说您守孝辛苦,得吃点实在的。”
李承干笑了:
“替我谢过你娘。”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程处默一边开食盒一边说道:
“您是不知道,外头可热闹了。
裴相那几个老家伙,天天在朝堂上跟陛下吵,非要让您封王就藩。
陛下气得脸都绿了。”
尉迟宝林接话道:
“我爹说,陛下昨儿在朝堂上拍了桌子,说‘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安排朕的儿子’。
裴相那老头也倔,当场就顶回去了,说‘老臣这是遵太上皇遗命’。”
李承干夹了块酱牛肉,慢悠悠嚼著:
“然后呢?”
“然后?”
程处默乐了,
“然后陛下就把裴相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让他回家反省去了。
结果您猜怎么著?刘政会、萧瑀、陈叔达那几个老家伙,也跟着说‘臣等也请罚’,把陛下气得。”
他做了个吹胡子瞪眼的动作。
尉迟宝林补充道:
“陛下最后扔下一句‘要罚一起罚’,把四个老头的俸禄都扣了。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这几个老臣是要效仿魏征,当诤臣呢。”
李承干放下筷子:
“他们不是要当诤臣,是在逼宫。”
“逼宫?”
程处默一愣,
“逼什么宫?”
“逼父皇放我走。”
李承干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槐叶,
“皇爷爷临终前交代的。他们是在执行遗命。”
尉迟宝林皱眉问道:
“那陛下能答应吗?
我爹说,陛下最恨被人逼着做事。”
“所以才有这一出。”
李承干笑了,
“父皇越不答应,他们越要闹。
闹得朝堂不安,闹得人尽皆知。
到时候父皇迫于压力,不得不考虑。”
程处默挠头问道:
“这些弯弯绕绕,听得我头疼。
大殿下,您就直说吧,您想走吗?”
李承干沉默片刻:
“想。”
“为什么?”
“因为累了。”
李承干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当磨刀石,太累了。刀磨得越利,石头越疼。我不想再疼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殿下,许敬宗和李义府求见。”
罗通的声音有些古怪。
李承干挑眉问道: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许敬宗和李义府弓著腰进来了。
两人一见李承干,“扑通”就跪下了。
“殿下!救命啊!”
许敬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太子殿下要杀臣等灭口!”
李承干愣住了:
“灭口?为什么?”
李义府哭诉道:
“殿下有所不知。
前阵子四海楼那事,太子殿下怀疑是臣等走漏了风声,让他在陛下面前丢脸。
这几日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敲打臣等了。”
“敲打?”
“就是威胁。”
许敬宗压低声音,
“昨儿夜里,臣家门口被人泼了粪。
门上还插了把刀,刀上刻着‘多嘴者死’。”
李义府接着说道:
“臣家更惨!
后院被人扔了死猫,墙上还写了‘叛徒’两个血字。
殿下,您可得为臣等做主啊。”
程处默听得直乐:
“哟,这不是你们东宫的大红人吗?怎么,被主子嫌弃了?”
尉迟宝林也笑道:
“活该!当初帮着太子陷害大殿下的劲儿哪去了?”
许敬宗连连磕头:
“程小公爷教训的是!臣等当初鬼迷心窍,误信谗言,得罪了殿下。
如今悔不当初,只求殿下给条活路。”
李承干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两位大人,你们找错人了吧?
我现在守孝期间,不问外事。
你们该去找太子,或者去找陛下。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
“殿下!”
许敬宗急了,
“太子殿下现在恨臣等入骨,去找他就是送死啊。
陛下那边臣等也不敢去,怕陛下怪罪臣等挑拨兄弟关系。”
李义府补充道:
“殿下,臣等知道错了。
只要殿下肯救臣等,臣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承干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缓缓道:
“你们想让我怎么救?”
许敬宗眼珠一转:
“殿下只需在陛下面前为臣等美言几句。
就说太子殿下猜忌心重,容不得人。
陛下最疼您,您说的话,陛下一定信。”
李承干笑着看向了许敬宗:
“许大人,你这是要让我去父皇那儿告太子的状?”
“不、不敢!”
许敬宗连忙摆手,
“只是陈述事实。殿下,您想想,太子殿下连臣等这样的旧人都容不下,将来若是登基,还能容得下您吗?”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都皱起了眉头。
李承干却面色不变的反问道:
“许大人慎言。太子是储君,将来必是明君。
岂会容不下兄弟?”
“殿下!”
李义府还想再说,被李承干抬手制止。
“行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承干站起身,
“罗通,送客。”
“殿下!殿下!”
许敬宗还想纠缠,被罗通架著拖了出去。
李义府也被拖走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
程处默呸了一口:
“这两个小人。活该!”
尉迟宝林也说道:
“大殿下,您可别信他们的鬼话。这分明是挑拨离间。”
李承干笑了笑:
“我知道。不过他们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青雀现在确实急了。”
李承干望向东宫方向,
“连许敬宗、李义府这样的旧人都要收拾,看来他在东宫的日子也不好过。”
程处默不解的挠头问道:
“太子有什么不好过的?
陛下虽然罚他闭门思过,但吃穿用度一点没少,东宫属官也还在。”
“你不懂。”
李承干摇摇头,
“青雀要的不是吃穿用度,是权力,是威信。
裴相他们这一闹,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太子逼走兄长的事。
他的威信已经受损了。”
尉迟宝林若有所思的问道:
“所以他才拿许敬宗他们撒气?”
“不止是撒气。”
李承干淡淡道,
“他是在清理门户。把那些没用的、会拖后腿的,都清理掉。
然后换一批更听话的。”
程处默瞪眼问道:
“他还要跟您斗?”
“不是他要斗。”
李承干苦笑一声,
“是父皇逼他斗。”
他望向太极殿方向:
“父皇把我当磨刀石,磨了这么多年。
现在石头想走了,刀怎么办?
只能找块新的石头来磨。或者自己把自己磨利。”
尉迟宝林听糊涂了:
“大殿下,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李承干拍拍他的肩膀,
“朝堂上的事,越简单越好。
你们啊,好好当你们的纨绔子弟,别掺和这些。”
程处默咧嘴笑道:
“那必须的!打架喝酒我在行,勾心斗角?饶了我吧!”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才告辞离开。
等他们走了,罗通才低声问道:
“殿下,许敬宗他们真不管?”
“管?怎么管?”
李承干笑着说道,
“他们现在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青雀要收拾他们,就让他收拾吧。咱们看戏就好。”
罗通犹豫道:
“可他们若是真被太子灭口”
“灭不了。”
李承干笑了,
“青雀没那么傻。泼粪扔死猫,不过是吓唬吓唬。
真闹出人命,父皇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顿了顿:
“不过倒是可以借他们的口,给青雀传个话。”
“什么话?”
“就说”
李承干想了想,
“就说‘大哥已经决定离开长安,请太子勿再相逼。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罗通一愣:
“殿下真要这么说?”
“说呗。”
李承干伸了个懒腰,
“反正早晚要走。提前打个招呼,让他安心。”
“可陛下那边还没准。”
“会准的。”
李承干望向远方,
“裴相他们这么一闹,父皇已经动摇了。
再加上青雀这边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父皇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罗通沉默了。
良久,才又问道:
“殿下,您真甘心就这么离开?”
“甘心?”
李承干笑了,
“有什么不甘心的?
你要是摊著这么一个强势的爹,你也只能忍着。
想要翻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远离长安这个火坑。”
他拍拍罗通的肩膀:
“走吧,陪我给皇爷爷上炷香。
告诉他老人家,他安排的事快成了。”
两人走向灵堂。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东宫,李泰正听着内侍的禀报,脸色铁青。
“许敬宗和李义府去了大安宫?”
“是。待了大概一刻钟,被皇长子殿下赶出来了。”
“说了什么?”
“具体说什么不清楚。但据咱们的人回报,许敬宗出来时,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连皇长子都不管咱们了’。”
李泰冷笑道:
“这两个废物,倒是会找靠山。可惜找错了。”
他想了想:
“去,给他们传句话。就说‘只要安分守己,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若是再敢乱跑乱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内侍躬身道:
“是。”
等内侍退下,李泰才走到窗前,望着大安宫方向。
“大哥,你是真想走还是以退为进?”
他喃喃自语,
“若是真想走,为何又要见许敬宗他们?
若是假意要走,裴寂那些老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很清楚。
父皇的态度,松动了。
这几日朝堂上的争吵,他虽被禁足,但也听说了。
裴寂那几个老臣,拼着被罚俸禄,也要逼父皇放大哥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哥在朝中,还有势力。
说明父皇也在犹豫。
“不能再等了。”
李泰握紧拳头,
“得让父皇看到,我比大哥更适合当太子。”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得写封信给父皇。
一封诚恳认错,痛改前非的信。
顺便再表表忠心。
至于李承干?
“你若是真走,我送你一程。你若是假走”
李泰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