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粥棚。
李承干挽著袖子,正亲自给排队的灾民盛粥。
今年关中大旱,流民涌入京城,他这几日都在城外设棚施粥。
“慢慢来,都有,别挤。”
他一边舀粥一边嘱咐。
排队的人群里,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端著破碗的手都在抖。
“殿下仁德!”
“谢殿下救命之恩!”
灾民们领了粥,纷纷跪地磕头。
李承干摆摆手:
“都起来吧,赶紧趁热吃。”
罗通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忽然看见一匹快马从城里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宫里的服色,满脸焦急。
“殿下!殿下!”
那人在粥棚前勒马,几乎是滚下马背的。
李承干认得他,是大安宫的小太监小顺子。
“小顺子?你怎么来了?可是皇爷爷有什么事?”
小顺子“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太上皇太上皇突发恶疾,昏迷不醒。
太医说说恐怕”
李承干手里的粥勺“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太上皇今早还好好的,在湖边钓鱼。
忽然就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太医来了三拨,都、都摇头。”
小顺子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李承干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前世。
贞观九年,皇爷爷就是这一年走的。
可是现在才贞观七年啊。
怎么会提前了呢?
“罗通!备马!”
李承干大吼一声,
“刘伴伴,这里交给你了。继续施粥,别停!”
“殿下放心!”
刘内侍连忙应下。
李承干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罗通赶紧招呼亲兵跟上。
“让开!都让开!”
长安城的街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行人纷纷避让。
李承干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不停挥舞。
皇爷爷!您可不能有事。
您答应过我,要看我成亲,要看我生子的。
您答应过,要教我钓鱼,要给我讲当年打仗的故事的。
马匹在大安宫门前停下,李承干几乎是滚下马的,踉踉跄跄就往里冲去。
“殿下!您可算来了。”
守在门口的老太监迎了上来。
“皇爷爷呢?”
“在寝殿。太医还在里面。”
李承干冲进寝殿时,整个人都傻了。
床上,李渊躺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才几日不见,人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床边围着四五个太医,个个眉头紧锁。
李世民站在床尾,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长孙无垢坐在床边,握著李渊的手,默默垂泪。
“父皇!母后!”
李承干声音发颤。
李世民转过身,看见儿子后眼睛一红:
“承干你来了。”
“皇爷爷皇爷爷他”
“太医说,是风邪入脑。”
长孙无垢擦着眼泪,
“突发急症,来势汹汹。
怕是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李承干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前世,皇爷爷走的时候,他被禁足在府,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今生,他重活一世,改变了那么多事。
可终究改变不了生死吗?
“你们都出去。”
李承干忽然开口说道。
“承干?”
“出去!”
他声音嘶哑,
“让孩儿跟皇爷爷单独待会儿。”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最终点了点头。
太医们也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祖孙二人。
李承干在床边跪下,握住李渊枯藁的手。
那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皇爷爷。”
他声音哽咽,
“您醒醒!您看看孙儿。孙儿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李承干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皇爷爷的场景。
老人家神采奕奕,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想起皇爷爷为他出头,收拾侯君集。
想起皇爷爷给他玉佩,让他去娶苏婉。
想起皇爷爷说:
“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着。”
可现在
“皇爷爷,您不能走。”
李承干把脸埋在李渊手心里,
“您答应过孙儿的。
您说要看着孙儿成亲,看着孙儿生子,看着孙儿坐上那个位置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前世亏欠的,今生还没还完。
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从那天起,李承干就住进了大安宫。
秦王府不回了,婚事筹备不管了,朝堂纷争不理会了。
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李渊。
喂药,擦身,按摩,说话。
太医开的药,他亲自尝过才喂。
宫里送来的补品,他亲手熬煮。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半夜才合眼。
罗通看着都心疼:
“殿下,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李承干摇头道:
“垮不了。我得守着皇爷爷。”
李世民来过几次,劝他回去休息。
“承干,这里有太医,有宫人。
你回去歇歇,别把自己累坏了。”
“父皇,儿臣不累。”
李承干端著药碗,一勺一勺地喂李渊,
“皇爷爷最疼孙儿,孙儿得在这儿守着。”
长孙无垢也来劝道:
“承干,你的婚事还得筹备呢。苏家那边”
“婚事不急。”
李承干头也不抬,
“等皇爷爷好了再说。要是皇爷爷要是皇爷爷真有什么不测,孙儿守孝三年,婚事也得推迟。”
这话说得决绝。
李世民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罢了,由他去吧。
第五日,深夜。
李承干趴在床边睡着了。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实在撑不住了。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
玄武门之后,皇爷爷被软禁在大安宫,郁郁寡欢。
他去请安,皇爷爷总是背对着他不说话。
后来,皇爷爷病重,他想去侍疾,却被父皇拦下。
再后来就是丧钟响起。
“皇爷爷。”
他喃喃呓语。
忽然,感觉手被轻轻碰了碰。
李承干猛地惊醒。
烛火摇曳中,李渊的眼睛睁开了。
虽然浑浊,虽然无神,但确实睁开了。
“皇爷爷?”
李承干“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您醒了?”
李渊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水。”
“水!来了来了。”
李承干手忙脚乱地倒水,试了温度,小心翼翼喂到李渊嘴边。
李渊喝了几口,长出一口气。
眼睛,渐渐有了焦距。
“承干。”
“孙儿在!孙儿在!”
李承干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皇爷爷,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孙儿去叫太医!”
“不用。”
李渊声音嘶哑,但总算能说话了,
“老子老子还没死呢。”
一句话,让李承干的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