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长孙无垢端坐在绣架前,手里拈著针,正绣著一对鸳鸯。
那是给李承干新婚准备的枕套。
针脚细密,鸳鸯栩栩如生。
只是今日,她的眉头一直微微蹙著。
“娘娘。”
贴身侍女春桃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说。”
长孙无垢头也不抬,针线在绸面上穿梭。
“今日早朝出事了。”
春桃压低声音,
“潞国公违令上朝,哭诉他儿子被皇长子殿下和程小公爷他们打了。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程将军和尉迟将军差点跟潞国公打起来。”
长孙无垢手一顿:
“承干动手了?”
“那倒没有。殿下说他只是劝阻,没动手。
但潞国公一口咬定是殿下带人围殴。”
“然后呢?”
“然后”
春桃咽了口唾沫,
“然后太子殿下下场了。”
针尖刺进了手指。
一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鸳鸯的翅膀。
长孙无垢看着那点殷红,缓缓放下针:
“青雀下场了?他说什么了?”
“太子殿下说皇长子纵友行凶,有失体统。
要陛下秉公处理,该罚的罚。”
春桃声音越来越小,
“东宫的属官们也跟着附和。
许敬宗、李林甫都站出来,指责皇长子殿下。
殿内安静得可怕。
良久,长孙无垢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还有吗?”
“还、还有”
春桃硬著头皮,
“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皇长子殿下与苏姑娘的聘礼,礼部原本按亲王礼制拟好了单子。
但许敬宗撺掇太子殿下,说‘皇子定婚不宜逾制’,硬生生给减了三成。
这事儿是太子殿下亲自点头的。”
“哐当!”
绣架被推翻了。
鸳鸯枕套掉在地上。
长孙无垢站起身,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青雀克扣他大哥的聘礼?”
“是、是礼部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说太子殿下亲自吩咐,要按最低规格办。
裴尚书不敢违逆,只好照办。”
春桃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长子殿下把单子退回去了,要礼部重拟。但礼部说得太子殿下点头才行。”
长孙无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去。”
她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把青雀叫来。现在,立刻。”
“是!”
春桃急忙退了出去。
立政殿里,只剩长孙无垢一人。
她弯腰捡起枕套,轻轻拍掉上面的灰,看着那对被血染红一点的鸳鸯,忽然笑了。
笑声里,满是苦涩。
“好啊,真好。我的好儿子,学会克扣兄长的聘礼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
“承干让出太子之位时,你在想什么?
他闭门谢客、不争不抢时,你又在想什么?
现在他只想安安稳稳娶个媳妇,你还要给他使绊子?”
她摇摇头:
“青雀啊青雀!你太让娘失望了。”
不到一刻钟,李泰匆匆赶来了。
一进殿,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母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地上翻著绣架,枕套掉在地上。
那是母后绣了半个月的,准备送给大哥的新婚贺礼。
“儿臣参见母后。”
李泰小心翼翼行礼。
长孙无垢没回头:
“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吗?”
“儿臣不知。”
“不知?”
长孙无垢转过身,盯着他,
“那母后提醒提醒你。今日早朝,你做了什么?”
李泰心里“咯噔”一下:
“儿臣儿臣只是就事论事。大哥纵容程处默他们殴打潞国公之子,确有不当。”
“就事论事?”
长孙无垢打断他,
“青雀,你看着母后的眼睛说。你真的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半点私心?”
李泰不敢看她的眼睛:
“儿臣儿臣不敢有私心。”
“不敢有?”
长孙无垢走到他面前,
“那我问你。承干的聘礼,礼部按亲王礼制拟好了单子。
为什么你一句话,就给减了三成?”
李泰脸色一白:
“母后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长孙无垢冷笑一声,
“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青雀,你告诉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儿臣是按祖制办事。”
李泰硬著头皮说道,
“皇子定婚,本就该按制而行。以往多有逾矩,儿臣只是拨乱反正。”
“放屁!”
长孙无垢罕见地说了粗话。
李泰吓得一哆嗦。
“祖制?拨乱反正?”
长孙无垢盯着他,
“你大伯李建成当年娶郑氏,聘礼是你大哥的十倍。
你父皇娶我的时候,规格更是远超祖制。
怎么,到你大哥这儿,就要拨乱反正了?”
“儿臣儿臣”
“你是觉得承干不是太子,所以不配?”
长孙无垢步步紧逼,
“还是觉得,他如今无权无势好欺负?”
“儿臣绝无此意。”
李泰急了,
“母后,您误会了!
儿臣只是觉得,大哥如今该低调些,免得惹人非议。”
“惹谁的非议?”
长孙无垢反问,
“惹你的非议?还是惹东宫那些马屁精的非议?”
她越说越气:
“青雀,你大哥为什么不是太子,你真以为是你比他强?”
李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因为他让着你。”
长孙无垢声音颤抖,
“是因为他知道,你父皇属意你。
是因为他不想兄弟相争,让朝堂分裂,让天下看笑话!”
她走到李泰面前,看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
“你知道承干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母后,青雀聪慧仁厚,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儿臣愿为他铺路,为他守边,只求大唐江山稳固,李氏血脉昌盛’。”
李泰愣住了。
“他让出太子之位时,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长孙无垢眼圈红了,
“他闭门谢客、不争不抢时,可曾给你使过半点绊子?”
“现在,他只想安安稳稳娶个媳妇,过自己的日子。
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指着地上的枕套:
“克扣他的聘礼?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脸?在朝堂上公然攻讦他?
青雀,这就是你对待兄长的态度?”
李泰“扑通”跪下了:
“母后!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知道错在哪儿?”
长孙无垢看着他,
“错在不该克扣聘礼?错在不该在朝堂上发难?
还是错在不该听信许敬宗那些小人的谗言,把你大哥当成敌人?”
李泰低下头,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