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许敬宗进来了。
看见李义府,他眉头一皱:
“这位是?”
李泰介绍道:
“许先生,这是吏部新调来的李义府,以后在东宫当文书。
义府,这是许舍人,孤的良师益友。”
李义府立刻转向许敬宗,深深一揖:
“原来是许舍人!久仰大名!
臣在吏部时就听说,许舍人文采斐然,深得殿下倚重。
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敬宗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有点懵,但面上还是端著:
“李主事客气了。
既然来了东宫,就要守东宫的规矩。
太子殿下仁厚,但咱们做臣子的,不能因此懈怠。”
“是是是!许舍人教训的是。”
李义府连连点头,
“臣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望许舍人不吝赐教。
日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态度谦卑得无可挑剔。
许敬宗一时也挑不出毛病,只好摆摆手:
“行了,你先去熟悉熟悉文书吧。
殿下,臣有事禀报。”
李义府识趣地退下:
“那臣先告退。”
等他走了,许敬宗才皱眉道:
“殿下,这人谁安排来的?吏部怎么突然往东宫塞人?”
李泰不以为意的说道:
“吏部说东宫缺个文书,就调了个过来。
许先生不必多虑,就是个抄抄写写的。”
“抄抄写写的?”
许敬宗冷笑道,
“殿下没听见他刚才那番话?句句都在奉承。
这种人,心思深着呢。”
李泰笑道:
“许先生想多了。李义府是宗亲,跟孤是自家人。
再说了,他会奉承,说明他懂事。
总比那些整天板著脸教训孤的强。”
许敬宗被噎了一下,只好转开话题:
“殿下,臣今日来,是说皇长子聘礼的事。
礼部那边已经按殿下的意思,把单子减了三成。大殿下若是闹起来”
“闹就闹呗。”
李泰玩着木偶,
“孤是按祖制办事,他能怎样?难不成去父皇那儿告状?
那正好让父皇看看,他有多不识大体。”
许敬宗点头道:
“殿下圣明。只是臣听说,大殿下把单子退回去了,要礼部按亲王礼制重拟。”
李泰手一顿:
“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礼部尚书裴矩今早还来找臣,问该怎么办。”
“那就让他等著。”
李泰哼了一声,
“礼部归孤管,他说重拟就重拟?让他来找孤。”
“是。”
许敬宗满意地笑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书房窗外,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退开。
李义府回到自己的值房。
一间挨着茅厕的小房间。
他关上门,脸上谦恭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许敬宗?听说做了侯君集的走狗。
皇长子殿下这是要我跟他打擂台啊。”
他坐到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忽然笑了。
“也好。东宫这潭水,越浑越好。浑水才能摸鱼。”
他开始写字。
不是公文,是一封信。
写给吏部老上司的“问候信”。
信里,他“无意间”提到,许舍人似乎对吏部往东宫调人有些不满,还说了些不太恭敬的话。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封好。
“许敬宗,咱们慢慢玩。”
三天后,朝会上。
礼部尚书裴矩出列,捧著聘礼单子:
“陛下,皇长子殿下与苏氏女的聘礼事宜,礼部已按制拟妥。
他偷偷瞄了眼李泰。
李泰挺了挺胸,示意他继续说。
“只是太子殿下认为,皇子定婚不宜逾制,应将规格减三成。
臣等不知该如何决断,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似笑非笑道:
“哦?太子认为该减三成?”
李泰出列,朗声道:
“父皇,儿臣翻阅礼制,发现以往皇子定婚,多有逾矩。
儿臣以为,皇家更应遵礼守制,为天下表率。
故建议将大哥的聘礼规格,控制在祖制范围内。”
话说得冠冕堂皇。
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程咬金却嗤了一声:
“说得跟真的似的。
当年太子自己收生辰礼的时候,怎么不说要守制?”
李泰脸一红,瞪了程咬金一眼。
李世民没表态,反而看向李承干问道:
“承干,你怎么说?”
李承干出列,躬身道:
“儿臣以为,太子殿下说得对。
皇家确应遵礼守制。”
众人都愣了。
连李泰都诧异地看向他。
李承干继续道:
“只是儿臣查阅礼制,发现‘亲王定婚,聘礼依亲王爵位,不得逾,亦不可减’。
太子殿下建议减三成,似乎也不合礼制。”
他抬起头,看向裴矩问道:
“裴尚书,礼部难道没告诉太子,礼制是怎么规定的?”
裴矩汗都下来了:
“这、这个臣”
李泰急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难道孤还会故意为难你不成?”
“太子殿下当然不会。”
李承干语气平静,
“殿下年纪尚轻,对礼制不熟,也是常情。
许是身边有人理解错了礼制,误导了殿下。”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许敬宗。
许敬宗脸色一白。
李世民这时开口道:
“好了。聘礼之事,就按亲王礼制办。太子。”
李泰连忙躬身:
“儿臣在。”
“你关心礼制是好事,但以后要多请教礼部官员,不可轻信人言。”
“是。”
“另外。”
李世民顿了顿,
“东宫机要文书李义府,昨日上了一道奏章,对礼制研究颇深。
太子若有不懂的,可以多问问他。”
李泰懵了:
“李义府?他上奏章?”
许敬宗更是脸色大变。
退朝后,李泰气冲冲回到东宫,把李义府叫来:
“你给父皇上奏章了?说的什么?”
李义府一脸惶恐:
“殿下息怒!臣只是见殿下为礼制之事烦忧,就想尽一份力。
臣在奏章里,详细考证了历代亲王聘礼规格,证明殿下的建议其实也是符合古制的!”
“符合古制?”
李泰皱眉,
“那父皇怎么说我理解错了?”
“这个”
李义府压低声音,
“殿下,臣听说,礼部呈给陛下的那份礼制条文,是修订过的。
许是有人,不想让殿下显得太明事理,故意误导?”
李泰眼睛一瞪:
“谁?”
“臣不敢妄言。”
李义府低下头,
“只是臣在吏部时,就听说许舍人与礼部某些官员往来甚密。”
李泰不说话了。
他想起许敬宗最近总往礼部跑,还总说“礼部那边臣都打点好了”。
难道
“殿下若不信,可以查查礼部最近的文书往来。”
李义府补充道,
“臣在吏部还有些旧同僚,可以帮忙。”
李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
“义府,你很好。以后东宫的事,你多留心。”
“谢殿下信任!”
李义府深深一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此刻的许敬宗,正急匆匆赶到潞国公府。
“国公爷!出事了!”
侯君集正在院子里练刀,闻言收势:
“慌什么?慢慢说。”
“李承干那小子,往东宫塞了个李义府。
现在太子开始怀疑我了。”
侯君集皱眉问道:
“李义府?什么人?”
“一个马屁精!比我还”
许敬宗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改口道,
“比我还会奉承。
现在太子什么事都问他,把我晾在一边。”
侯君集把刀插回鞘中,冷笑一声:
“李承干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许舍人,你现在知道,被人抢位置是什么滋味了吧?”
许敬宗急了:
“国公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咱们得想个法子,把李林甫弄走。”
“弄走?”
侯君集摇摇头,
“李承干塞进去的人,能轻易弄走?
再说了,你现在去动他,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子,你做贼心虚?”
他拍拍许敬宗的肩膀:
“许舍人,别急。东宫这潭水,才刚刚开始浑。
咱们啊等著看戏就好。”
许敬宗看着侯君集悠哉的背影,突然觉得那箱金子有点烫手。
而秦王府里,李承干正听着罗通的禀报,笑得前仰后合。
“李义府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才三天,就让许敬宗坐不住了?”
罗通也笑道:
“殿下您是没看见,许敬宗今天退朝时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这才哪到哪。”
李承干擦擦笑出的眼泪,
“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个马屁精在一口锅里抢食。
东宫以后,可热闹了。”
他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笑:
“青雀啊青雀,大哥给你送的这份大礼,你可要好好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