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李承干因为禁足,所以被安排在了以前的秦王府。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门前多了两排禁军。
领头的校尉一脸严肃地说道:
“殿下,皇上有旨,三月之内,您不能出这个门。”
李承干站在门槛内,探头往外瞅了瞅,叹口气:
“那我要是想买糖葫芦呢?”
“属下可以替您买。”
“那我想去程叔叔家蹭饭呢?”
“属下可以替您传话,请程将军过府。”
“那我想”
李承干眼珠子一转,
“想去茅房呢?”
校尉脸一僵:
“殿下,茅房在府内。”
“哦对。”
李承干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那没事了。”
他晃晃悠悠回到书房,往榻上一躺,跷起二郎腿。
桌上堆著李渊刚派人送来的几本杂书。
《山海经异兽图录》《西域风物志补遗》,还有一套崭新的叶子牌,牌面上的人物换了一批,这回画的是当朝几位将军。
李承干拿起一张“程咬金”,画得那叫一个传神:
络腮胡子根根分明,斧头扛在肩上,旁边小字标注——技能“三板斧”,效果“前三回合攻击力翻倍,三回合后进入萎靡状态,攻击力减半”。
他噗嗤笑出声。
正乐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承干。”
李承干一骨碌爬起来:
“皇爷爷?您怎么来了?”
李渊穿着一身便服,背着手走了进来,打量了下书房的陈设,点点头说道:
“还行,没苛待你。”
“父皇就是禁个足,别的没管。”
李承干赶紧给李渊让座,
“皇爷爷喝茶吗?我这儿有新进的蒙顶石花。”
“不忙。”
李渊坐下后看着李承干,
“说说吧,幽州的事。”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
“皇爷爷想知道什么?”
“从头说。”
李渊端起茶杯,慢悠悠说道,
“见罗艺的细节,他怎么说的,你怎么答的。”
李承干知道瞒不过,便一五一十说了。
从递拜帖,到送雕漆盒子,再到白马寺遇刺,最后和罗通那番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
李渊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著。
等李承干说完,他才开口问道:
“你觉得罗艺这人,可用吗?”
李承干想了想回道:
“可用,但不可全信。”
“哦?怎么说?”
“罗艺想要的无非两样:名分,还有他孙子罗通的前程。”
李承干分析道,
“他肯配合演戏,是因为皇爷爷您给了他承诺。
或者说,他以为您给了承诺。
但这个人太精明,精明到每一步都在算计。”
李渊笑了:“那罗通呢?”
“罗成”
李承干想了想,
“年轻,有冲劲,想要功名,但又不想完全靠他爷爷。
这种人,给个机会,他会拼命抓住。”
“说得好。”
李渊放下茶杯,
“所以朕打算,给罗通一个十六卫的缺。”
李承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李渊看着他,
“不过不是现在。等过了这阵风头,朕让你爹下旨,调罗成入左骁卫,授昭武校尉。”
“然后呢?”
“然后?”
李渊笑了,
“然后让他来你府上,当个侍卫统领。”
李承干一愣:“啊?来我这儿?”
“怎么,不乐意?”
李渊挑眉问道,
“罗艺的孙子,放在你身边,既显得朕看重他们罗家,又能让罗艺安心。
他孙子在皇长孙身边当差,前程能差吗?”
李承干眨眨眼:
“皇爷爷,您这是想让罗艺留个质子?”
“质子?”
李渊失笑道,
“说得太难听了。
这叫亲近,懂吗?”
他顿了顿,
“不过承干啊,你说得对,罗艺这人,朕也不能百分百把控。
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罗通在你身边,罗艺那边有什么动静,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承干恍然大悟:
“皇爷爷高明!”
“高明什么?”
李渊哼了一声,
“都是被你爹逼的。他要是个明白人,朕何必费这些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承干,你记住。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今日对你笑的人,明日可能就捅你一刀。
所以啊,手里得有点东西。
钱,权,人。缺一不可。”
李承干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好学。”
李渊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这是裴寂几个老家伙给你列的名单。
朝中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能拉拢,上头都标着呢。
没事多看看。”
李承干接过,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小字批注。
比如“长孙无忌:可用,但须防其过于维护太子”,“房玄龄:可用,可倚重”,“魏征:可用,但须容其直言”
他看得头皮发麻:
“皇爷爷,这也太多了吧?”
“多?”
李渊笑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再过几年,你会见识更多的人,更复杂的事。
不过不怕,有皇爷爷在,有这些老家伙在,你吃不了亏。”
他拍拍李承干的肩:
“下个月初八,是你生辰。
朕让你爹给你办个宴,把该请的人都请来。
你也露露脸,别整天闷在府里。”
李承干眼睛一亮:“能请程叔叔吗?”
“能。”
“能请秦琼秦伯伯吗?”
“能。”
“能请魏征魏大夫吗?”
李渊一愣,随即大笑道:
“请!都请!让那老倔驴来给你贺寿,看他敢不敢在生日宴上骂人。”
爷孙俩正说笑着,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是刘内侍的声音,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李承干开门问道。
刘内侍跑得满头大汗,看见李渊也在,赶紧行礼:
“老奴参见太上皇。
殿下,皇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李渊和李承干对视一眼。
“走,出去迎迎。”
李渊笑着说道。
三人刚走到前院,就见长孙无垢带着春桃,快步进了院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宫装,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忙出来的。
“娘?”
李承干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
长孙无垢先向李渊行礼:
“儿媳见过父皇。”
“免礼。”
李渊皱眉道,
“观音婢,出什么事了?”
长孙无垢直起身,看了眼四周。
李渊会意,挥挥手让刘内侍和春桃退下。
院中只剩三人。
长孙无垢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父皇,承干,宫里刚传出的消息。
杨妃昨夜在两仪殿外跪了半个时辰,求见陛下。”
李渊脸色一沉:“她又要闹什么?”
“说是要为李恪求个恩典。”
长孙无垢顿了顿,
“想请陛下封李恪为吴王,年后就藩。”
李承干一愣:“就藩?李恪才六岁啊。”
“六岁就藩的皇子,不是没有先例。”
李渊冷声道,
“杨妃这是怕了,想赶紧把儿子送出去。”
李承干挠挠头:“她有什么好怕的?我不就揍过李恪一次么?”
“朕知道。”
李渊摆摆手,
“不过杨妃这招,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他看向长孙无垢问道:
“那逆子怎么说?”
“陛下没见杨妃,让她回去了。”
长孙无垢说道,
“但今日早朝,有御史上了道折子,说皇子年长宜就藩,以安国本。”
李渊冷笑道:
“安国本?是安某些人的心吧。”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承干,你觉得李恪该就藩吗?”
李承干没想到祖父会问自己,想了想说道:
“不该。”
“为何?”
“李恪年纪太小,现在就藩,等于把他扔给封地的属官。
那些属官是什么人?是杨妃娘家的,还是朝中某些人安排的?
到时候李恪被养成什么样,谁说得准?”
李承干认真道,
“再说了,孙儿虽然揍过他,但那是他该揍。
兄弟间打打闹闹,总好过天各一方,日后生分。”
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小子,有点气度。”
他转向长孙无垢:
“观音婢,你回去告诉那逆子,就说朕说的。
李恪年纪尚幼,不宜就藩。
让他留在长安读书,等满了十二岁再说。”
长孙无垢松了口气:“儿媳遵命。”
“还有。”
李渊补充道,
“你让那逆子敲打敲打杨妃。
告诉她,安分守己,朕保她母子平安。
若再动歪心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长孙无垢点头说道:
“儿媳明白。”
事情说完,气氛缓和了些。
长孙无垢这才有心思打量儿子,见他精神不错,笑着问道:
“禁足这几日,没闷著吧?”
“没有没有。”
李承干赶忙摇头,
“皇爷爷天天让人送书送棋来,孩儿都快成书呆子了。”
“书呆子好,总比惹事强。”
长孙无垢戳着他的额头,
“你呀,以后可不能再胡闹了。
你不知道,听说你遇刺,娘这心”
她说著,眼圈就红了。
李承干赶紧抱住母亲:
“娘,孩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渊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道:
“观音婢,承干生辰宴的事,你帮着操持操持。
该请的人都请,办热闹些。”
长孙无垢擦了擦眼角,笑道:
“父皇放心,儿媳一定办妥。”
“嗯。”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承干,
“对了,朕前日得了副象牙棋子,手感极好。
正好今日有空,来,陪朕杀两盘。”
“好啊!”
李承干高兴的说道,
“孙儿最近棋艺大涨,定能赢您!”
“吹牛!”
李渊笑骂道,
“去,把棋盘摆上。”
长孙无垢见状,笑着行礼:
“那儿媳先告退了。
父皇,承干,你们慢慢下。”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院中槐树下,祖孙俩摆开棋盘。
李承干执黑,李渊执白。
“皇爷爷,您说父皇会同意罗成来我这儿吗?”
李承干落下一子,小声问道。
李渊眼皮都没抬:
“他会同意的。
罗艺的折子里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有胆识有气度。
那逆子就算不信,也得做做样子。
毕竟,这是他英明神武的儿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