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两仪殿。
李世民正批著奏章,手边堆著厚厚一摞,全是各地春耕、税赋、边关军情之类的例行公文。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继续翻开下一本。
“幽州大都督罗艺,奏请封赏擒获突厥细作有功将士事”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正要提笔批个“准”,目光忽然定在奏章中间某段。
“皇长孙殿下于幽州白马寺进香,遭突厥细作行刺。
幸臣早有防备,设伏擒贼,护驾周全。”
“啪嗒。”
御笔掉在了奏折上,溅开一团墨渍。
李世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三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殿内侍立的内侍总管王德。
“王德。”
“老奴在。”
“承干这几日在何处?”
王德一愣,小心翼翼回道:
“回陛下,皇长孙殿下在甘露殿养病。”
“养病?”
李世民怒吼道,
“养病养到幽州去了?”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
“去幽州白马寺进香?遭突厥细作行刺?罗艺护驾周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朕怎么不知道?”
满殿太监宫女扑通跪了一地。
王德吓得脸色煞白的说道:
“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确实不知。
前几日太医署还说殿下在甘露殿静养。
“静养?”
李世民气得冷笑一声,
“静养到千里之外的幽州去了?好,好得很!”
他抓起奏章,大步往外走:
“摆驾!去甘露殿。”
“陛下!陛下!”
王德连滚带爬的追上去,
“太上皇、太上皇午睡未起”
“朕管他起没起。”
李世民一脚踹开殿门,吓得门外侍卫一哆嗦。
“都给朕滚开!”
甘露殿里,李渊刚睡醒午觉,正抱着暖手炉,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翻著一本前朝野史。
听见外头的嘈杂声,他眼皮都没抬。
“父皇!”
李世民脸色铁青的大步闯进来,手里攥著奏章。
李渊这才抬眼,瞥了他一眼:
“哟,皇上怎么有空来朕这儿了?不是日理万机吗?”
“父皇!”
李世民把奏章往案上一拍,
“承干去幽州的事,您知不知道?”
“知道啊。”
李渊慢条斯理地合上书,
“怎么了?”
“您知道?”
李世民声音都变了调,
“您知道还让他去?
八岁的孩子,孤身去幽州,还遇刺?”
“不是没死吗?”
李渊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罗艺不是护驾周全了吗?大惊小怪什么。
“父皇!”
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您的亲孙子!万一有个闪失”
“闪失?”
李渊放下茶杯,笑了,
“二郎啊,你现在知道他是你亲儿子了?
你削减朕用度、撤换朕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朕是你亲爹?”
李世民一噎。
李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
“承干为什么去幽州?因为他知道他皇爷爷在甘露殿挨冻受饿。
因为他知道这宫里除了他这个傻孙子,没人管朕死活。”
他指著殿内空荡荡的角落:
“你看看!你看看这甘露殿。
三十四个宫人,有一半是六七十岁的老弱病残。
每天两筐炭,烧不到子时就灭。
膳房送来的吃食,清汤寡水,连片肉都没有。”
“朕问你——”
李渊盯着李世民,
“这就是你对你亲爹的孝心?这就是你对你儿子的关爱?”
李世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李渊越说越气:
“你不给朕肉吃,承干就偷偷从庄子带烧鸡来。
你不给朕炭烧,承干就把他自己的份例匀给朕。
你不管朕死活,承干就千里迢迢去幽州,想给朕找条后路。”
他抓起案上那份奏章,狠狠摔在李世民脚边:
“现在你倒知道他是你亲儿子了?晚了。
他遇刺的时候你在哪?他在幽州跟罗艺周旋的时候你在哪?他在回长安的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你在哪?”
“朕告诉你,李世民!”
李渊手指几乎戳到李世民的鼻尖,
“这大唐江山,是你抢来的。朕认了!
但承干是朕的孙子,你要是不想管,朕管!
你要是容不下,朕带他走!”
“父皇”
李世民喉咙发干,
“儿臣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削减用度?没有撤换宫人?”
李渊冷笑道,
“要不要朕把内侍省的账簿拿来,一条一条跟你对?”
李世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泛红的眼眶,再看看这冷清破败的甘露殿,心头那股怒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他缓缓跪了下来。
“儿臣知错。”
李渊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李世民低声说道:
“儿臣这就下旨,恢复甘露殿一切用度,增补宫人。
父皇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朕什么都不要。”
李渊声音沙哑,
“朕只要你记住。
承干那孩子,心里有你这个爹,有朕这个爷爷。你别寒了他的心。”
李世民重重点头:
“儿臣记住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份奏章,深吸一口气:
“罗艺奏章里说,承干已经启程回京。
儿臣这就派程知节率一千兵马,沿途接应护卫。”
李渊“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窗边,抱起暖手炉,又翻开了那本野史。
仿佛刚才那场暴风骤雨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默默退出殿外。
站在廊下,他看着庭院里那几个老太监慢吞吞扫地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王德。”
“老奴在。”
“传旨:即日起,甘露殿一切用度恢复如初,按太上皇在位时规制。
另从朕的内库里拨五千贯,给太上皇添置衣物用具。”
“是。”
“还有。”
李世民顿了顿,
“去查查,承干去幽州,到底是谁在帮他安排。
刘内侍?还是”
他没说完,但王德已经懂了:
“老奴这就去查。”
李世民摆摆手,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
春风吹过,带着些许寒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廊下,望着他骑马离家的背影。
那时父亲说:“世民,早点回来。”
他答:“知道了,爹。”
如今角色互换。
可他这个爹,当得似乎还不如当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