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大都督府的请帖送到云来客栈，说是为昨日惊扰之事赔罪，请皇长孙殿下过府用膳。
李承干捏著那张洒金帖子，挑眉问刘内侍问道：
“刘伴伴，你说这顿饭是赔罪宴，还是鸿门宴？”
刘内侍苦笑道：
“殿下，您就别吓老奴了。
罗大都督既然已经跟咱们搭上线，总不至于”
“那可不好说。”
李承干把帖子一扔，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看看。记得把我那包好东西带上。”
“什么好东西？”
“昨儿在市集买的土产啊。”
李承干眨眨眼，
“上门吃饭，不得带点伴手礼？”
刘内侍看着那包干蘑菇、野山枣、还有两条熏得黑乎乎的兔肉，嘴角抽了抽：
“殿下，这是不是太寒酸了？”
“礼轻情意重嘛。”
李承干笑着说道，
“再说了，罗大都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送这些，才显得咱实诚。”
大都督府今日张灯结彩，门口还铺了红毡。
罗艺亲自在二门迎接，一身常服，笑容满面：
“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大都督客气了。”
李承干递上那包土产，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罗艺接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有心了，请进请进。”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堂上已摆好宴席，鸡鸭鱼肉俱全，当中还架著只烤全羊，油光锃亮。
罗通也在，换了身锦袍，见李承干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三人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
罗艺讲了些边关趣事，李承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正说到去年冬天突厥人偷袭被反杀的事，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还夹杂着古怪的吟唱。
“这是？”
李承干放下筷子疑惑的问道。
罗艺笑道：
“哦，是府里请的萨满法师，为府上祈福驱邪。
今日正好让殿下也见识见识边塞风俗。”
说著，他一拍手：“请法师进来。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打扮怪异的家伙。
头上插著五颜六色的羽毛，脸上涂著黑白油彩，身上挂满骨串铜铃，走路叮当响。
手里还拿着个兽皮鼓，边敲边跳，嘴里念念有词。
李承干看着这“法师”在堂中蹦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前世的记忆。
罗艺反叛好像就是因为信了什么巫师的话，说他有“天命之相”，是真龙天子？
他嘴角慢慢勾起。
有趣。
那萨满跳了一阵，忽然停在罗艺面前，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哆嗦著指向他：
“贵人！贵人之相啊！”
罗艺故作惊讶的问道：
“哦？法师何出此言？”
“此面相”
萨满凑近些，压低声音，却又让满堂都能听见，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聚山川之秀，目含日月之精。
此乃、此乃天命之相！
是真龙潜渊，只待风云际会，便可腾跃九天啊。”
堂内瞬间安静。
罗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罗通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桌上。
李承干却“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这一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殿下！”
罗艺脸色发白，额头开始冒汗，
“这胡人巫师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当真。”
“怎么会是胡说呢？”
李承干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萨满面前，
“法师，你既看得这么准，那也帮我看看？”
萨满上下打量他，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算，摇头晃脑的说道：
“这位小公子面相清贵，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福薄。”
萨满叹道，
“眉间隐有黑气，恐是短命之相啊。”
话音未落——
“锵！”
一声刀鸣。
李承干不知何时已抽出罗成腰间的佩刀。
萨满还没反应过来，李承干手起刀落。
“噗！”
血溅三尺。
李承干甩了甩刀上的血，把刀插回罗成腰间的刀鞘，转身对罗艺拱手 道：
“大都督，对不住，一时手快，在您府上杀了人，有些喧宾夺主了。
罗艺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罗通更是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酒杯的姿势。
“这、这”
罗艺终于找回声音，
“殿下何故”
“哦，这巫师咒我短命。”
李承干坐回座位，拿起帕子擦擦手，
“我这人最听不得晦气话。再说了——”
他抬眼看向罗艺，笑容天真无邪：
“他说大都督有天命之相，是真龙天子。
这话要是传到长安，大都督觉得我父皇会怎么想？”
罗艺浑身一颤。
“所以啊，我这是在帮大都督。”
李承干夹了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这种妖言惑众、挑拨君臣的贼子，留着才是祸害。
您说是不是？”
罗艺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看李承干，半晌后缓缓点头：
“殿下说得是。此等妖人，该杀。”
“那就好。”
李承干拍拍手，
“来人，收拾一下。
这血糊糊的，还怎么吃饭？”
几个家丁战战兢兢进来拖走尸体，擦洗地面。
很快，除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继续。
但气氛完全变了。
罗艺再没笑过，喝酒也像喝药。
罗通更是全程低着头，一声不吭。
李承干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夸那烤全羊火候正好。
饭后，李承干起身告辞：
“多谢大都督款待，今日吃得很尽兴。
对了，那巫师的话”
他顿了顿，笑道：
“我不会往外说的。大都督放心。”
罗艺深深一揖：“谢殿下。”
送走李承干，罗艺站在府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罗通走到他身边，声音发干的问道：
“爷爷，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罗艺苦笑道，
“这是在警告咱们别动歪心思，也别被人当枪使。”
他转身回府，
“通儿，这位殿下不是一般人啊。”
当夜，子时。
大都督府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呵斥声。
罗艺披着外袍，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家丁将他的平妻孟氏从房里拖出来。
孟氏哭喊著：
“老爷！老爷这是做什么？妾身做错了什么？”
罗艺看着她，眼神冰冷：
“孟氏，你嫁入罗家十二年，我待你不薄。”
“那为何”
“今日府上来的那个萨满，是你远房表兄荐的吧？”
罗艺打断她，
“说是从漠北请来的高人，能看面相，断吉凶。”
孟氏脸色一变：
“是又怎样？妾身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罗艺笑了，笑得森冷，
“让他在宴上说我有天命之相？
这是好心，还是想把我们罗家往火坑里推？”
“妾身没有！那都是萨满自己胡说的。”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罗艺摆摆手，
“带下去。还有孟家那些亲戚。
凡是跟今日这事沾边的，一个不留。”
“老爷！老爷饶命啊——”
孟氏凄厉的哭喊声渐远。
罗通站在爷爷的身后，握紧拳头：
“爷爷，真要全杀？”
“必须杀。”
罗艺声音沙哑，
“今日皇长孙那一刀，不是杀巫师，是杀给咱们看的。
他在告诉咱们，长安那边知道有人想拿咱们当棋子，挑拨咱们造反。”
他转身看着孙子：
“通儿，你以为孟家真是好心？
他们背后是谁，你真不知道？”
罗通一怔：“难道是长安哪位？”
“不管是谁，咱们不能沾这浑水。”
罗艺深吸一口气，
“皇长孙今日留了余地，没把事捅破，是给咱们台阶下。咱们要是不识抬举”
他没说下去，但罗通懂了。
那一刀砍掉的，不只是巫师的脑袋，还有某些人伸向幽州的爪子。
“那孟家其他人？”罗通有些迟疑的问道。
“全杀。”
罗艺斩钉截铁的说道，
“做给皇长孙看，也做给长安那边看。
我罗艺，没那个心思，也别来试探我。”
当夜，幽州城西的孟氏宅院起火。
火势很大，烧了整整一夜。
等天亮时，只剩一片焦土。
衙役清理现场，抬出二十七具焦尸，说是孟家上下不慎走水，无一幸免。
消息传到云来客栈时，李承干正在吃早饭。
刘内侍低声禀报完，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罗大都督这是？”
“表忠心呢。”
李承干喝了口粥，
“杀妻灭族，够狠。
不过也好，省得咱们动手。”
他放下碗，擦擦嘴：
“刘伴伴，收拾东西，咱们该回长安了。”
“这么快？不再多待几日？”
“戏演完了，该回去领赏了。”
李承干笑道，
“再说，再待下去，罗大都督该睡不着觉了。”
当天午后，李承干去向罗艺辞行。
罗艺亲自送到城门口，递上一个木盒：
“殿下，一点心意，路上用。”
李承干打开一看，里头是十锭金元宝，还有一把镶宝石的短刀。
“大都督破费了。”
他合上盒子，
“幽州这边，就拜托大都督了。”
“殿下放心。”
罗艺抱拳道，
“只要有我罗艺在，幽州就是殿下的后盾。”
李承干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城门，走上官道。
刘内侍这才小声问道：
“殿下，罗大都督这话能信吗？”
“半真半假吧。”
李承干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不过经此一事，他至少短期内不敢有异心。至于以后”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车渐行渐远。
城楼上，罗艺望着远去的车影，良久，长叹一声：
“通儿，你觉得咱们选对了吗？”
罗通站在他身边，沉默半晌后缓缓道：
“爷爷，咱们有的选吗？”
罗艺一怔，随即苦笑。
是啊，有的选吗？
从皇长孙踏进幽州那一刻起，罗家就已经被绑上这条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