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蓟县城外白马寺。
这寺据说建于北魏,香火不算旺,但胜在清静。
寺门口两棵老柏树,枝干虬结,看着比寺庙本身岁数还大。
李承干站在寺门前台阶上,望着远处官道扬起的尘土,打了个哈欠。
“刘伴伴,你说那些突厥细作,什么时候来?”
刘内侍紧张地左右张望:
“大都督说午时三刻。快了快了。
殿下,您待会儿可记着,贼人一来就往寺里跑,千万别逞强。”
“知道啦。”
李承干掏掏耳朵,
“这话您都念叨八百遍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扯了扯衣襟:
“就是这衣裳罗大都督的审美,真不敢恭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来了!”
刘内侍声音有些发颤。
李承干眯眼望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七八个骑着马的汉子正朝这边冲来。
为首那人手里还举著把弯刀。
“还真像那么回事。”
李承干嘀咕道。
转眼间,马队已到近前。
为首汉子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吼道:
“那小娃娃!可是长安来的?”
李承干往刘内侍身后缩了缩,颤声道:
“你你们是谁?”
“要你命的人!”
汉子狞笑一声,挥刀就砍。
刘内侍“啊呀”一声,拉着李承干就往寺里跑。
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弯刀劈在寺门石阶上,溅起一串火星。
“救命啊——有刺客——”
李承干边跑边喊,心里却在数数:
一、二、三
数到五,寺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大胆贼人!竟敢在幽州地界行凶!给我拿下!”
罗艺一身明光铠,手持长槊,率著百余名骑兵从两侧树林杀出,瞬间将那几个“突厥细作”团团围住。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演技浮夸大赛”。
那几个细作一见罗艺,立刻惊慌失措的挥舞弯刀负隅顽抗。
罗艺的兵则英勇奋战,刀来枪往打得叮当响。
就是光听见响,不见血。
李承干趴在寺门后偷看,差点笑出声。
有个士兵一刀劈向细作,细作侧身躲过,刀锋擦著皮袍划过,削下一撮羊毛。
那细作还“啊”地惨叫一声,捂著“伤口”倒地打滚。
滚了三圈才想起来,自己演的是被砍中肩膀,不是肚子。
罗艺大概也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
“休要伤人!抓活的。”
众兵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细作们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罗艺这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寺门前,抱拳行礼道:
“末将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李承干从门后走出来,小脸煞白,声音发颤的说道:
“多、多谢大都督相救。这些人是?”
“突厥细作!”
罗艺义正辞严的说道,
“定是得知殿下身份,欲行不轨!
幸好末将早有防备,在此设伏,方保殿下周全。”
他转身喝道:
“将这些贼人押回大牢,严加审讯!务必问出同党!”
“是!”
兵士们押著还在“哎哟”叫唤的细作们走了。
罗艺这才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戏演完了。您没事吧?”
李承干抹了把冷汗:
“没事,就是刚才跑急了,差点摔一跤。
大都督手下的演技还需打磨啊。”
罗艺老脸一红:
“边关粗人,让殿下见笑了。”
两人正说著,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银甲白袍,相貌俊朗。
“爷爷!孙儿听闻有刺客,特来护驾。”
少年勒住马,高声喊道。
罗艺介绍道:
“殿下,这是我孙儿罗通。
通儿,快来见过皇长孙殿下。”
罗通下马行礼:
“末将罗通,参见殿下!”
李承干打量着他。
这就是后世评书里那个“冷面寒枪俏罗成的儿子”?
倒是长得一副好皮囊。
“罗将军免礼。”
李承干摆摆手,
“方才多亏大都督及时赶到,否则”
“殿下吉人天相。”
罗通站起身,看了眼爷爷,
“爷爷,刺客既已擒获,是否该加强城中戒备?万一还有同党”
“已经安排了。”
罗艺点头说道,
“通儿,你带一队人,护送殿下回城。
记住,务必护得周全!”
“末将领命!”
回城的马车里,罗通骑马跟在车旁。
李承干掀开车帘,好奇地问道:
“罗将军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末将虚岁十八。”
“十八就当将军了?厉害。”
罗通笑了笑:
“不过是靠着爷爷荫庇,在军中混个职务罢了。
比不得殿下,八岁便敢孤身来幽州。”
李承干放下车帘,对刘内侍使了个眼色,然后故意提高声音:
“刘伴伴,我饿了,想吃烧饼。”
刘内侍会意:“殿下稍等,老奴这就去买。”
马车停下。
刘内侍下车去买烧饼的工夫,罗通靠了过来,隔着车窗低声道:
“殿下,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将军请说。”
“殿下此番来幽州,真是为皮货生意?”
罗通顿了顿,
“末将虽年轻,却也看得出来,今日这出遇刺,太过巧合。”
李承干眨眨眼:“罗将军觉得是巧合?”
“末将觉得”
罗通压低声音,
“是有人想让这事变成不是巧合。”
哟,聪明。
李承乾心里赞了一声。
他重新掀开车帘,看着罗通说道:
“罗将军,你说,若一个人手里有块好铁,是该打成锄头耕地,还是打成宝剑防身?”
罗通一怔。
“皇爷爷说,幽州是块好铁。”
李承干继续说道,
“可长安有些人,只想把它打成锄头,耕自家的地。
罗将军,你觉得呢?”
罗通沉默片刻,缓缓道:
“末将以为好铁该用在刀刃上。”
李承干笑了:
“那罗将军是想当锄头,还是刀刃?”
这话问得直白。
罗通握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李承干:
“殿下希望末将当什么?”
“我希望罗将军”
李承干一字一顿,
“当一杆能刺穿突厥铁骑的枪,而不是插在库里生锈的摆设。”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这时刘内侍捧著烧饼回来了。
李承干接过,啃了一口,含糊道:
“罗将军,听说你想进十六卫?”
罗通眼神一动:
“殿下如何得知?”
“猜的。”
李承干嚼著饼,
“长安十六卫,天子亲军,多少将门子弟挤破头想进。
罗将军这般年纪,这般身手,不想才是怪事。”
他拍拍手上的饼屑:
“回长安后,我替你问问。”
罗通愣住了:
“殿下此言当真?”
“我李承干说话,从不骗人。”
李承干很认真的说道,
“不过罗将军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殿下请讲。”
“好生练你的枪。”
李承干看着他,
“将来若有一日,我需要一杆能刺破天的枪,希望罗将军别让我失望。”
罗通深吸一口气,在马上抱拳:
“末将谨记!”
马车重新启动。
刘内侍小声问道:
“殿下,您真要替罗通谋十六卫的缺?”
“说说而已。”
李承干耸耸肩,
“又没说什么时候办成。
先画个饼,让他惦记着。”
他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满足地拍拍肚子:
“刘伴伴,咱们在幽州还能待几天?”
“按计划,五日后返程。”
刘内侍算了算,
“大都督说,要等审讯结果出来,才好向长安递折子。”
“那就再玩五天。”
李承干躺倒,
“对了,明天去市集逛逛,给皇爷爷和阿娘带点土产。”
“殿下,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买土产也是正事。”
李承干理直气壮的说道,
“不然回长安怎么说?
孙儿去幽州逛了一圈,啥也没带?那多没面子?”
刘内侍哭笑不得。
马车驶入城门时,夕阳正西下。
罗通骑马跟在车旁,侧脸在余晖中轮廓分明。
他忽然开口道:“殿下。”
“嗯?”
“您比传闻中有意思。”
李承干乐了:“传闻中我什么样?”
“说您性子软,没主见,让了太子位,是个老实孩子。”
“那现在呢?”
罗通想了想:
“现在觉得传闻不可信。”
李承干哈哈大笑,笑够了才说道:
“罗将军,记住一句话。
这世上最傻的事,就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放下车帘,声音从车里飘出来:
“回客栈吧,饿了。”
马车拐进街道,消失在暮色中。
罗通勒马停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皇长孙李承干?”
他低声自语,
“有意思。”
远处,大都督府的书房里,罗艺正提笔写奏折。
“臣罗艺顿首:贞观元年三月廿七,皇长孙殿下于幽州白马寺进香,遭突厥细作行刺。
幸臣早有防备,设伏擒贼,护驾周全。
贼人七名,皆已擒获,审讯得悉,乃颉利可汗所遣,欲害皇嗣,乱我大唐”
他写到这里,停笔沉思片刻,又添上一句:
“皇长孙殿下临危不惧,气度非凡,颇有太上皇当年风范。臣观之,甚慰。”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奏折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