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官道两旁的杨柳才刚冒了点绿芽,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堆著未化的残雪。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晃悠悠地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拉车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
“殿下,前头就是蓟县了。”
刘内侍掀开车帘,指著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按行程,今日午时前能进城。”
李承干从包袱里摸出块胡饼,掰了一半递给刘内侍:
“刘伴伴,你说罗艺会信我一个八岁孩子的话吗?”
刘内侍接过饼,苦笑道:
“殿下,说实话,老奴心里也打鼓。
但太上皇既然让您来,必有深意。
况且您手里有虎符,那是实打实的东西。”
李承干嚼著饼,含糊道:
“虎符能调兵,可调不动人心。
罗艺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答?”
“殿下只管按太上皇交代的说。”
刘内侍压低声音,
“重点是让他觉得,您是一条路。
一条比长安更近、更稳的路。”
马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
李承干手里的饼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护住怀里的虎符,心里把这条路骂了八百遍。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蓟县城门已清晰可见。
城门口排著长队,守城兵卒正挨个检查过往行人车马。
“停车!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拦住了马车。
刘内侍跳下车,赔著笑脸递上文书:
“军爷,我们是长安来的皮毛商队,往幽州贩货的。”
校尉接过文书扫了眼,又掀开车帘往里看。
车里坐着个七八岁的男娃,穿着半旧棉袍,正抱着个包袱打瞌睡。
“这娃是?”
“是小东家。”
刘内侍忙道,
“带出来见见世面。”
校尉“嗯”了一声,把文书扔回来:
“进城去东市报备,别乱跑。
这几日城里戒严,夜里宵禁,违者抓进大牢。”
“是是是,谢军爷提醒。”
刘内侍说著,还要出些铜钱塞到了校尉的手中。
校尉默不作声的点点头,直接放行了。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门。
蓟县比李承干想象中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中有汉人,也有裹着皮袍的胡人。
“幽州是边关重镇,胡汉杂居,鱼龙混杂。”
刘内侍低声解释道,
“罗艺能在这儿镇守多年,手腕不一般。
马车在一家名为“云来客栈”的门口停下。
刘内侍安排侍卫们卸货、住店,自己则带着李承干上了二楼雅间。
关上房门,李承干立刻问道:
“什么时候去见罗艺?”
“不急。”
刘内侍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老奴先以商队名义,给大都督府递个拜帖。
就说长安‘张氏皮货行’少东家,携重礼求见。”
“罗艺会见一个皮货商?”
“寻常皮货商自然不会。”
刘内侍笑了笑,在拜帖末尾添了三个小字,
“但若加上‘故人托’,那就不同了。”
他吹干墨迹,将帖子封好,叫来一个侍卫:
“送去大都督府门房,就说长安故人之后来访。”
侍卫领命而去。
李承干趴在窗边往下看,街对面有个卖糖画的摊子,围着一群孩童。
他舔了舔嘴唇,转头问道:
“刘伴伴,我能去买个糖画吗?”
刘内侍哭笑不得的说道:
“殿下,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就一个!”
李承干伸出根手指,
“我装得像点,哪有小东家不馋糖的?”
一刻钟后,李承干举著个龙形糖画,美滋滋地舔著回到客栈。
刚上二楼,就看见雅间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刘内侍正赔著笑脸跟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说话。
见李承干回来,文士转过头上下打量他几眼,拱手道:
“小公子就是长安来的少东家?”
李承干把糖画往身后一藏,挺起小胸膛:
“正是。阁下是?”
“在下都督府主簿,姓赵。”
文士微笑道,
“大都督看了拜帖,说既是故人之后,不妨一见。请随我来吧。”
这么顺利?
李承干和刘内侍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劳赵主簿。”
大都督府坐落在蓟县城北。
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堂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正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刀,见人进来,眼皮都没抬。
“长安来的?”
李承干上前一步,行了个商贾礼:
“小子张干,见过大都督。”
罗艺这才抬眼问道:
“张干?长安张氏皮货行?老夫怎么没听说过?”
“小门小户,大都督自然不知。”
李承干不慌不忙的说道,
“不过家父曾说,昔年在太原时,曾与大都督有过一面之缘。
“太原?”
罗艺眯起眼,
“什么时候?”
“武德三年春,大都督奉旨北上,途经太原,家父曾奉命接待,送了一车并州特产。”
李承干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奉上,
“家父说,当年大都督夸过并州的雕漆盒子精致,此番特命小子带了一个来,权当念想。”
罗艺接过锦囊,倒出里头的东西。
真是个雕漆小盒,牡丹缠枝纹,做工精细。
他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但盒底刻着两个小字:晋阳。
晋阳,太原旧称。
罗艺盯着那两个字,沉默良久后忽然大笑道:
“好!好个故人之后。
赵主簿,看座,上茶!”
气氛瞬间缓和。
李承干坐下,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刘内侍垂手立在他身后,心里捏了把汗。
“说吧。”
罗艺把玩着雕漆盒子,
“令尊让你千里迢迢来幽州,不会就为送个盒子吧?”
李承干放下茶杯,正色道:
“实不相瞒,小子此番前来,是想跟大都督做笔生意。”
“生意?”
罗艺挑眉问道,
“什么生意?”
“皮货生意。”
李承干说得一本正经,
“幽州盛产貂皮、狐皮,长安贵人们最爱这个。
小子想跟大都督合作,在幽州设个分号,专收上等皮毛,运往长安售卖。
利润三七分,大都督七,小子三。”
罗艺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一个娃娃,能做主?”
“家父说了,幽州这摊事,全权交给小子。”
李承干从怀中摸出块玉佩。
那是离宫前李渊给的,刻着隐晦的龙纹,
“这是信物。大都督若应允,首批定金五千贯,三日内送到府上。”
罗艺接过玉佩,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五千贯?手笔不小。”
他顿了顿,
“不过老夫听说,长安如今皮货行当,是长孙家的产业占大头。
你们张家,抢得过?”
“抢不过,所以才来找大都督。”
李承干笑着说道,
“有大都督做靠山,在幽州地界,谁还敢跟我们争?”
这话说到了罗艺心坎上。
他在幽州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兵有兵,缺的就是一条直通长安的商路。
若真能搭上这条线
“此事容老夫考虑考虑。”
罗艺将玉佩递还,
“你们先在客栈住下,三日后给你答复。”
“谢大都督。”
李承干起身行礼,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家父还有句话,让小子转告大都督。”
“说。”
“家父说,长安水深,但再深的水,也有浮木可依。
大都督若想上岸,不妨多备几条船。”
罗艺瞳孔微缩。
李承干却不再多说,行礼告退。
走出大都督府,上了马车,刘内侍才长出一口气:
“殿下,方才可吓死老奴了。您最后那话”
“那是皇爷爷教的。”
李承干靠在车厢上,擦擦额头的汗,
“说罗艺这种人,不能光给甜头,得让他觉得你有底牌,但又摸不透你的底牌。”
他掏出那块虎符,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就等他来找我们了。”
当夜,云来客栈。
李承乾刚洗完脚准备睡觉,房门被轻轻叩响。
刘内侍开门一看,是赵主簿,身后还跟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
“大都督?”
李承干故作惊讶道。
罗艺摘下斗篷帽子,径直走进屋,扫了眼简陋的房间,笑道:
“小公子住得还习惯?”
“尚可。”
李承干穿上鞋,
“大都督深夜来访,可是考虑好了?”
罗艺不答反问道:
“你今日说,让老夫多备几条船。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李承干示意刘内侍关门,然后从枕下取出虎符,轻轻放在桌上,
“大都督可认得此物?”
烛光下,青铜虎符泛著幽冷的光。
罗艺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拿,李承干却先一步按住:
“大都督,这东西只能看,不能摸。”
罗艺盯着虎符,又盯着李承干,良久后才缓缓坐下:
“你到底是谁?”
“李承干。”
李承干一字一顿,
“大唐皇长孙,太上皇嫡孙。”
赵主簿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内侍赶紧扶住他。
罗艺盯着李承干忽然笑了,越笑越大声:
“好!好一个皇长孙!
八岁孩童就敢孤身入幽州,来跟老夫谈生意?太上皇真是教出个好孙子。”
他笑声一收,眼神锐利的继续问道:
“说吧,太上皇让你来,究竟想干什么?”
“皇爷爷说,幽州苦寒,大都督戍边多年,劳苦功高。”
李承干收起虎符,正色道,
“但长安有些人,似乎忘了大都督的功劳。
国公之位迟迟不封,世子入十六卫之事也一拖再拖。”
罗艺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皇爷爷还说,他虽退了,但还没老糊涂。”
李承干继续道,
“大都督想要的,他能给。只是需要大都督表个态。”
“什么态?”
“皇长孙李承干,今日在幽州遇袭,幸得大都督相救,方得保全。”
李承干眨眨眼,
“这个说法,大都督觉得如何?”
罗艺愣了下,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制造一场“遇袭”,让罗艺顺理成章地站队。
“遇袭总得有刺客。”
罗艺沉吟道。
“刺客嘛,随便抓几个山贼土匪,或者”
李承干压低声音,
“突厥细作?”
罗艺眼睛一亮。
若刺客是突厥细作,那这事就更妙了。
既能表忠心,又能彰显他戍边有功,还能敲打敲打长安那边:
看,没有我罗艺,皇长孙在幽州地界都不安全。
“三日后。”
罗艺当即拍板,
“三日后,小公子去城外白马寺进香,途中遇突厥细作行刺,老夫率兵及时赶到,全歼贼人,护驾有功。”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
“殿下胆识过人,老夫佩服。
这桩生意,老夫做了。”
李承干还礼道:“那就有劳大都督了。”
送走罗艺,关上房门,刘内侍腿都软了:
“殿下,您、您这也太险了。”
“险?”
李承干爬上床,裹紧被子,
“刘伴伴,这宫里宫外,哪有不险的路?
睡吧,明天还得演场戏呢。”
刘伴伴吹熄蜡烛,黑暗中,李承干的嘴角微微翘起。
幽州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里,李世民刚批完奏章,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随口问身旁内侍:
“承干这几日在做什么?怎么没来请安?”
内侍躬身道:
“回陛下,皇长孙殿下染了风寒,在甘露殿静养,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宫里贵人。”
“风寒?”
李世民皱眉问道,
“传太医去看过了吗?”
“太医说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好。”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埋头看下一份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