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三月。
甘露殿里冷得像个冰窖。
内侍省前日来报,说今年炭例紧张,各宫用度须减三成。
李渊这儿的“三成”,直接减成了每日只供两筐银炭,烧不到子时就熄了。
“陛下,该用午膳了。”
老内侍捧著食盒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李渊掀开盖子瞥了一眼:
一碟清炒菘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连片肉星子都没有。
“就这?”
他啪地合上盖子。
老内侍扑通跪下:
“内侍省说太上皇宜清淡养生,故而”
“养生?”
李渊气笑了,
“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朕早点升天。去把那逆子给朕叫来。”
“太上皇!陛下正在两仪殿议事。”
“那就等!”
李渊把食盒一推,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原本该有十六个太监洒扫、八个宫女侍弄花草,如今只剩四个老弱病残,慢吞吞地扫着积雪。
他记得去年这时候,甘露殿内外当值的宫人足足八十七个。
现在?满打满算三十四人,还包括厨房烧火的老嬷嬷。
“好一个孝子。”
李渊咬著牙,手指抠著窗棂。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脆的喊声:
“阿翁!孙儿来啦。”
李承干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啪嗒啪嗒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李渊脸色稍缓:
“又带什么来了?”
“好东西!”
李承干把包袱往案上一放,解开后里头是一只油纸包著的烧鸡,还冒着热气。
一碟酱牛肉。几个芝麻胡饼。还有一小坛酒。
“你哪儿弄来的?”
李渊挑眉问道。
“烧鸡是孙儿让刘伴伴偷偷出宫买的,酱牛肉是程叔叔府上顺的哦不,是程叔叔送的。
胡饼是尚食局王公公偷偷塞给孙儿的,说看您近日清减了”
李承干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摆盘,最后抱起那小坛酒,嘿嘿一笑:
“这酒可了不得。
是孙儿前几日陪阿翁下棋,赢了您那套前朝玉杯,拿去跟裴寂裴爷爷换的。
他说这是武德元年埋下的梨花白,统共就三坛,珍藏多年呢。”
李渊看着满案荤腥,又看看孙子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股郁气忽然散了大半。
“臭小子。”
他坐下,撕了只鸡腿递给李承干,
“你也吃。”
“孙儿吃过了。”
李承干摆摆手,却还是接过来,啃得满嘴油,
“阿翁您快尝尝,这烧鸡可香了。”
祖孙俩对着满案“违禁品”,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李渊忽然问道:
“承干,你爹最近常来看你吗?”
李承干啃鸡翅膀的动作顿了顿,含糊道:
“父皇忙前几日见了,问了问功课。”
“就没问问他老子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
李承干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渊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揉揉他脑袋:
“罢了,不提这个。来,陪阿翁喝一杯。”
那坛梨花白确实香醇,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李渊喝了两杯,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承干啊,你知道阿翁这辈子,最后悔什么事吗?”
“什么?”
“最后悔当年太原起兵时,没多留几个心眼。”
李渊盯着酒杯,眼神有些恍惚,
“总觉得父子兄弟,血脉相连,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结果呢?”
他又灌了一杯。
“结果就是,你爹觉得这江山是他打下来的,朕这老子占着位置碍事。
现在朕退了,连口热乎饭都要看人脸色。”
李承干默默给他夹了块酱牛肉。
李渊嚼着肉,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不过也好。他让朕看清了一件事。
在这宫里,什么父子亲情,都是狗屁。
唯有权力,才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看向李承干,眼神锐利起来:
“承干,你记住阿翁今天的话。
“你不争,别人不会觉得你淡泊,只会觉得你窝囊。
“你让了太子位,青雀不会感激你,他身边的人只会变本加厉,迟早把你踩死。”
“就像现在——朕退了,你爹就敢削减用度、撤换宫人。
若有一天,青雀坐稳了位置,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这个让位的哥哥?”
李承干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李渊凑近些,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你得争。不是争那个位置,是争活下去的本钱。”
他站起身,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幽州”
李承干一愣:“幽州?”
“对。幽州大都督,罗艺。”
李渊转过身,
“此人原是前隋旧将,归唐后一直镇守北疆,手握五万精兵,对长安向来若即若离。”
他走回案边,从怀中摸出一块用绢布包裹的东西,层层解开。
那是一块青铜虎符,约巴掌大小,作猛虎蹲踞状。
“这是?”
李承干瞪大眼睛问道。
“调兵虎符。”
李渊把虎符塞进他手里,
“可调动幽州境内所有府兵,包括罗艺直属的三千幽州铁骑。
见此符如见朕。”
李承干手一抖,虎符差点掉地上:
“阿翁,这太贵重了,孙儿不能”
“拿着!”
李渊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三日后,朕会召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等几个老臣来甘露殿。
到时候,朕会当着他们的面,正式将你托付给他们。”
“托付?”
李承干更懵了,
“托付什么?”
“托付你的前程。”
李渊笑了,笑容里有种狠厉,
“这些老家伙,虽然现在被你爹晾著,但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能量不小。
有他们暗中扶持,你在朝中才算有了根基。”
他拍拍孙子的肩膀:
“然后你就带着这块虎符,秘密去一趟幽州。
你的刘伴伴会陪你,朕再拨给你十二个可靠侍卫。
都是朕当年的亲卫,身手没问题。”
“去见罗艺?”
李承干咽了口唾沫。
“对。去告诉他,你是朕的孙子,是大唐的皇长孙。去取得他的信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李渊盯着他,
“承干,你要让罗艺知道,这长安城里,除了你爹和你弟弟,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而且,你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需要什么?”
“名分。”
李渊缓缓道,
“罗艺一直想封国公,想让他儿子罗成进十六卫。
你爹压着不批。你去,就以皇长孙的身份许刚给他。
至于兑现不兑现那是以后的事。
重要的是,让他觉得你是一条路。”
李承干握著那块冰凉的虎符,脑子乱成一团。
这和他预想的复仇有点不一样啊。
自己没想造反啊。
这怎么剧本有些偏离了呢?
“阿翁。”
他声音有些发干,
“您这是要孙儿造反吗?”
“造反?”
李渊嗤笑一声,
“不,是自保。”
他坐回榻上,重新倒了杯酒:
“承干,阿翁问你。
若有一天,你爹要废青雀,或者青雀要除掉你,你手里有什么?庄子?几十个庄户?还是程咬金那点交情?”
李承干沉默了。
“你什么都没有。”
李渊替他回答道,
“所以你得有。有老臣支持,有边将交情,有至少能让长安忌惮的底气。”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朕是不争这个位置了。可是没有说不帮朕的孙子争。”
三日后,甘露殿。
李承干站在殿中,看着眼前这一排白发苍苍的老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鸿门宴的兔子。
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这五个老头子,个个都是武德朝的重臣,如今虽挂著虚衔,但往那儿一坐,气势依然压人。
李渊坐在主位,开门见山的说道:
“今日叫诸位来,就为一件事。
朕这孙子,承干。”
他指了指李承干:
“这孩子心善,让了太子位。
可朕不能看着他日后任人揉捏。
所以,朕把他托付给诸位。”
五个老臣面面相觑。
裴寂最先开口道:
“陛下,皇长孙殿下天资聪颖,仁孝宽厚,老臣等自是”
“别说这些虚的。”
李渊打断他,
“朕要你们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
在朝中照应他,教他政务,替他周旋,若有小人构陷,替他挡着。
必要时联名上疏,为他说话。”
萧瑀皱眉说道:
“陛下,这恐惹皇上猜忌。”
“猜忌?”
李渊笑了,
“那逆子现在眼里只有他的贞观新政,哪有空猜忌一个八岁孩子?
你们暗中行事,别太张扬便是。”
陈叔达犹豫道:
“可皇长孙殿下毕竟不是储君,我等若过于亲近,只怕”
“正因为他不是储君,你们才该亲近。”
李渊猛然提高声音,
“若是储君,你们去辅佐,那是本分。
辅佐一个让位的皇长孙,那才是雪中送炭,才是人情。
这道理,你们混迹朝堂几十年,不懂?”
几个老臣不说话了。
李渊放缓语气:
“朕知道,世民登基后,你们这些老家伙日子不好过。
但正因为如此,才该早作打算。
承干是朕的亲孙子,是嫡长子,更是曾经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
他顿了顿,
“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
李承干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后背都湿了。
“好了。”
李渊摆摆手,
“话就说到这儿。诸位都是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承干——”
“孙儿在。”
“给诸位爷爷行礼。往后逢年过节,多走动走动。”
李承干乖乖上前,规规矩矩给五个老头行了礼。
老臣们连忙还礼,口称“不敢”。
等他们退出殿外,李承干才长出一口气,苦着脸看向祖父:
“阿翁,您这是把孙儿架在火上烤啊。”
“烤熟了才能吃。”
李渊毫不在意,
“去准备吧,今夜子时,从玄武门西侧小门出宫。”
子夜,月黑风高。
李承干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蹲在甘露殿后门的阴影里。
刘内侍带着十二个同样便装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聚了过来。
“殿下,都妥了。”
刘内侍低声道,
“马车在宫外等著,沿途关卡用的都是商队文书,不会有人盘查。”
李承干点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
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李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久久未动。
他握紧怀中那块虎符,转身没入夜色。
同一时刻,甘露殿内。
李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太极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李世民还在两仪殿批阅奏章,为他的贞观盛世殚精竭虑。
“逆子。”
李渊低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为朕退了,就认输了?
“朕是不争了。可朕的孙子,得争。
“这大唐江山,姓李。但不是只能姓你李世民的李。”
他转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名册,缓缓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