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登基大典终于开启了。
李承干在这天是被李渊架到登基大典现场的。
用李承干的话来说,自己又不是太子,这登基大典有没有自己都一样。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在甘露殿多睡会。
可是心里不平衡的李渊怎么会让李承干如愿?
当天就提前让人将李承干架了起来,洗漱更衣。
李承干一脸生无可恋的站在李泰的后面,无聊的打着哈欠。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从丹墀一直排到承天门,黑压压一片。
礼乐官在侧殿最后一次调试钟磬,乐声在晨曦前的寒风中传出老远。
寅时七刻,鼓乐齐鸣。
百官肃立。
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李世民从太极殿内走出,登上御阶。
他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纹衮冕,玄色上衣绣著日、月、星辰,??色下裳绘著山、龙、华虫。步伐沉稳,神色肃穆。
李承干随着众人躬身行礼,目光却透过垂下的眼帘,打量著这位刚刚登基的父亲。
真年轻啊。
现在的老爹还没到后面那心里有些变态的地步。
等十年后就说不定了。
有哪个好人能逼着自己儿子内斗的?
“跪——”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
李承干撩起衣摆,规规矩矩跪下。
“兴——”
又起身。
如此三跪九叩,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少老臣已经额头冒汗。
李承干倒还好,八岁的身子骨轻。
接下来是宣读即位诏书。
中书令房玄龄捧著诏书上前,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皇天眷命,历数在躬朕承天命,即皇帝位,改元贞观”
李承干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
贞观!
这两个字在后世史书上有多重,此刻的群臣恐怕无人能真正体会。
他们只知新皇登基,万象更新,却不知这位年轻的帝王,将带领这个帝国走向怎样的辉煌。
当然,也不会知道,辉煌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嫡子泰,聪慧仁孝,宜承大统,册为皇太子”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泰身上。
可是就在这时,一个让李承干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出来。
郝然正是刚刚归顺李世民,被提拔为谏议大夫的魏征。
“陛下,立长不立贤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大殿下李承干还在,怎么可以立次子李泰为太子?”
听到魏征这句话,李承干直接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魏征是不是傻?
自己老爹刚刚杀兄弑弟上位,你来这么一句?
这不是明摆着指著和尚骂秃驴吗?
李承干抬头看去。
果然,在听到魏征的话之后,李世民的那脸色黑的跟从非洲回来一样。
“魏大夫,此乃陛下诏书”
房玄龄有些无语的看着魏征。
这件事本来李世民已经提前跟朝臣都通过气的。
可是他忘了。
作为大唐第一喷子的魏征当时可是在天牢之中的。
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这个时候出来开喷,那也是情理之中。
“正是因为是陛下诏书,臣才要谏!”
魏征声音洪亮,毫不退让,
“立储乃国本大事,当遵礼法。
皇长子李承干殿下健在,且无失德,何以立次子为太子?
此乃废长立幼,乱序之举。
臣请陛下三思!”
殿内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李承乾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唰”地刺在自己背上。
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朝服腰带,假装没听见。
御座上,李世民没说话。
李渊捧著暖手炉,慢悠悠喝了口茶,也没说话。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
“魏大夫此言差矣。”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许敬宗从李泰身后走出,朝御阶一揖,转向魏征,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立储之事,陛下与太上皇自有圣断。
且臣听闻,皇长孙殿下曾亲至两仪殿,向太上皇陈情,自愿退让,举荐太孙殿下。
此乃兄弟友爱、顾全大局之美德,何来废长立幼之说?”
他顿了顿,
“况且,此乃皇家私事。
陛下家事,何劳外臣置喙?”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
但落在殿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魏征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止魏征,满殿文武,至少有一半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承干更是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许敬宗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果然,魏征那张清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胡须都开始抖:
“许敬宗!”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方才说皇家私事?”
许敬宗微笑颔首:
“正是。”
“好一个皇家私事。”
魏征猛然提高声音,
“许敬宗!你读的什么圣贤书?
《尚书》有云:‘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陛下不仅是李家家主,更是天下共主。
储君之立,关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你竟敢说是私事?”
他上前一步,几乎戳到许敬宗鼻子:
“那我问你!若今日陛下立储不公,致朝纲紊乱,天下动荡。
这还是私事吗?
“若他日兄弟阋墙,重演玄武门旧事。
这还是私事吗?
“若因储君非人,朝政败坏,百姓流离。
这还是私事吗?”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狠。
许敬宗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勉强道:
“魏大夫言重了,下官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
魏征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方才说‘陛下家事,何劳外臣置喙’。
按你这话,我等朝臣,都是外臣?都该对国本大事闭嘴不言?”
他猛然转身,面向满殿文武,振臂高呼:
“诸公听听!此等言论,置我等朝臣于何地?置天下万民于何地?
“陛下!臣今日就要问问许敬宗。”
他又转回来,盯着许敬宗:
“你口口声声说皇家私事,那前隋炀帝弑父杀兄,是不是也是杨家私事,外人管不得?
“汉时七国之乱,是不是也是刘家私事,外人管不得?
“乃至本朝玄武门是不是也是李家私事,我等都不该议论?”
“轰——”
殿内彻底炸了。
这话太狠了,直接把玄武门的事掀出来,还跟“私事”挂上钩。
不少老臣脸都白了,偷偷去看御座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依旧没说话,但那脸色已经比锅底还黑了。
而旁边的李渊则是很欣赏的看着魏征。
许敬宗额角开始冒汗:
“魏、魏大夫,下官绝无此意,您这是曲解”
“曲解?”
魏征冷笑一声,
“好,那我不曲解。我就问你一句——
你许敬宗身为太子左庶子,职责是教导储君。
今日却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扬‘皇家私事论’,教太子视国事为家事、视朝臣为外人。
你这是要教出个什么样的储君?
“是要教出个闭目塞听、独断专行的昏君吗?”
“我”
“你什么你?”
魏征根本不让他插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许敬宗!你可知‘太子师’三字重若千钧?
太子日后是要君临天下的,你今日一言一行,都是在为他立规矩、树榜样!
“可你呢?你在教他什么?教他划分内外?教他堵塞言路?教他把江山社稷当成自家后院?
“此等言论,出自旁人之口,尚且可恕。
出自你太子左庶子之口——其心可诛!!”
许敬宗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魏征却还没完。
他转向御阶,深深一揖:
“陛下!臣弹劾太子左庶子许敬宗三大罪。”
“一,妄议国本,妖言惑众!
“二,教导失当,贻害储君!
“三——离间君臣,其心叵测!”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此等佞臣,不堪辅佐储君!
臣请陛下即刻罢免许敬宗太子左庶子之职,逐出东宫,永不录用!”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
李世民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
“许敬宗。”
许敬宗“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臣、臣在。”
“魏大夫所言,你可有辩解?”
“臣、臣一时失言,绝无魏大夫所说之意。
臣对陛下、对太子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失言?”
魏征在旁边冷笑道,
“朝堂之上,关乎国本,一句‘失言’就能搪塞?
许敬宗,你若真忠心,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而不是在这里巧言令色,推卸责任。”
许敬宗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魏征,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卿。”
“臣在。”
“你今日这番话,说得痛快。”
李世民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许敬宗确有失言,当罚。不过——”
他顿了顿:
“罢免之事,容后再议。今日是大典,不宜动重刑。”
魏征还想说什么,李世民摆摆手:
“此事朕记下了。
许敬宗,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
至于太子左庶子之职暂且保留,以观后效。”
许敬宗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魏征皱了皱眉,但终究没再坚持,躬身道:
“陛下圣明。”
风波暂息。
房玄龄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宣读诏书。
只是经过刚才那一闹,后面再封赏什么国公、什么将军,都没人认真听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跪在地上的许敬宗。
另一个,是站在队列最前面、自始至终低着头的皇长孙李承干。
李承干确实低着头。
因为他怕自己笑出声。
刚才许敬宗被魏征喷得狗血淋头那一幕,实在太精彩了。
他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搬个小板凳抓把瓜子。
“许敬宗啊许敬宗。”
他在心里直摇头,
“你聪明一世,怎么就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呢?
“皇家私事?这话也是能说的?
“魏征那老炮仗,正愁没地方发挥呢,你倒好,自己凑上去点引线。”
他悄悄抬眼,瞥了瞥御阶上的祖父。
李渊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的暖手炉也不捧了,正眯着眼睛看戏。
见孙子偷瞄过来,他还冲李承干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李承干赶紧低头,肩膀却忍不住抖了抖。
终于,封赏结束。
“退朝——”
内侍拖长了嗓音。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