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李世民将要登基的日子。
这天李承乾刚跑进甘露殿,他就觉出不对劲。
平日这时候,李渊要么在批奏章,要么在榻上打盹,要么就是喊他过去下棋。
可今日,李渊独自坐在窗边的胡床上,背对着殿门,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阿翁——”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沉寂。
李承干端著一个大食盒,啪嗒啪嗒跑进来。
“孙儿给您带好东西来啦。”
李渊回过神,勉强扯出个笑容:
“又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您猜!”
李承干把食盒往案上一放,神秘兮兮地打开盖子。
一股甜香混著奶味飘出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样点心:
奶酪酥金黄酥脆,蜜渍果子晶莹透亮,胡麻饼撒满芝麻,还有三样李渊从未见过的。
一种裹着豆沙的糯米团子,一种夹着果仁的薄脆,一种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白色软糕。
“这是?”
“孙儿让尚食局新试的。”
李承干献宝似的拿起一块兔子糕,塞到李渊手里,
“这叫‘玉兔迎月’,用江南新贡的糯米,加了牛乳和蜂蜜,您尝尝,可软乎了。”
李渊接过后咬了一口。
确实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怎么样?”李承干眼巴巴望着他。
“嗯,不错。”
李渊点点头,却没什么兴致,又把糕点放下了。
李承干眨眨眼,凑近些问道:
“阿翁,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您就有。”
李承干爬上榻,挨着李渊坐下,小手抓住他的袖子,
“您今天都没骂程伯伯,也没说要把裴爷爷的胡子揪下来。不对劲。”
李渊被他逗笑了,揉揉他脑袋:
“臭小子,朕在你心里就整天骂人揪胡子?”
“那倒不是。”
李承干一本正经地掰手指,
“您还会下棋耍赖,钓鱼打盹,偷吃孙儿的蜜饯,还有”
“行了行了!”
李渊老脸一红,赶紧捂住他的嘴,
“越说越没大没小。
李承干咯咯笑起来,笑够了,又仰起小脸说道:
“阿翁,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孙儿说。
孙儿虽然小,可耳朵大,听得进。”
李渊看着孙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承干啊。”
“嗯?”
“你说阿翁是不是个失败的父亲?”
李承干一愣:
“阿翁怎么会这么想?”
“你看。”
李渊望向窗外,声音低沉,
“建成、元吉没了,那逆子马上就要坐那个位置了。
朕这几个儿子,到头来”
他没说下去。
李承乾安静地听着,忽然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胡麻饼,“咔嚓”掰成两半。
“阿翁您看。”
他把两半饼举到李渊面前,
“这饼掰开了,还是饼。
只不过从一整块,变成两块了。”
李渊皱眉问道:
“你想说什么?”
“孙儿是说呀。”
李承干把半块饼塞进李渊手里,自己啃著另一半,
“大伯和三叔的事,孙儿不懂。
可阿耶是您的儿子,这总没错吧?
“他坐那个位置,跟您坐那个位置,有区别吗?
“不都是咱们李家的江山?
“史官写来写去,不还得写大唐皇族李氏吗?”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您说是不是?”
李渊怔住了。
他盯着手里那半块饼,又看看孙子油汪汪的小嘴,忽然觉得这话糙理不糙。
“可朕终究是被迫退位的。”
他不甘心的低声道。
“阿翁,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您一手促成的吗?”
李承干没等李渊说话,继续说道,
“阿翁,您当初许诺我爹太子之位,结果您传给了大伯,如果当初您传给大伯太子之位时,不让我爹继续统兵,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大伯身为太子,其下面的弟弟有兵,有将领,有谋士,而且还功高盖主,您让大伯怎么睡得着?”
“大伯和我爹的矛盾就在您的放任下形成了,结果两人分出胜负的时候,您又来说我爹不对?
阿翁,难道您是要我们全家把头颅亲自放在您的案上才可以么?”
说完后,李承干一脸真挚的看着李渊。
他发现这些天不管自己怎么劝,李渊的心中始终无法想通。
于是他决定直接下一剂猛药。
“承干,你的意思是阿翁做错了?”
李渊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孙子问道。
“阿翁,不是您做错了,是您错在没有看清下面几个儿子的局势,哪怕您有一步看清了,也不至于会落到今天的局面。”
李渊看着自己这个八岁的孙子,突然有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阿翁,事已至此,您再想那么多还有什么用?
您还能在这个时候翻盘?”
李承干看着李渊问道。
“哼!这可不一定。
你以为朕这些年坐这个位置是白坐的?”
李渊不服气的冷哼了一声。
“阿翁!就算您能翻盘,然后呢?
您跟我阿耶两个人大打出手?
好不容易刚刚平稳下来的大唐继续陷入内战?”
李承干可是知道自己皇爷爷手里是有一支力量的。
如果自己忽悠到自己的手中,那对自己以后可是一股助力。
李渊则是眼色复杂的看着李承干。
他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创建起的大唐陷入分崩离析的状态。
这也是他内心纠结的原因。
“阿翁,做太上皇有什么不好的?”
李承干爬到李渊背后,小手有模有样地给他捶著肩:
“您想想,以后您想睡到几时就几时,想吃啥就让尚食局做啥,想钓鱼就钓鱼,想下棋就下棋。
“那些烦人的大臣,让阿耶头疼去。
“那些糟心的边报,让阿耶熬夜看去。
“您就舒舒服服当太上皇,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多美?”
李渊被他捶得肩膀松快了些,却还是摇头:
“话虽如此可这心里,终究空落落的。”
“空就填呗!”
李承干跳下榻,从食盒底层又摸出个小木匣,
“孙儿早就替您想好啦。”
他打开木匣,里头是一副叶子牌。
不对,牌面上画的不是寻常花色,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小人儿。
“这是何物?”
李渊好奇地拿起一张问道。
“这叫‘群臣戏’。”
李承干得意洋洋地铺开牌,
“孙儿让画师照着朝中几位大人的模样画的。
您看这张——裴寂裴爷爷,特征是胡子长,技能是‘絮絮叨叨’,效果是让对手昏昏欲睡,出牌速度减半。”
李渊噗嗤笑出声。
“这张是萧瑀萧爷爷,特征是脸黑,技能是‘直言进谏’,效果是能抵消一次对方的攻击牌。
“这张是陈叔达陈爷爷,特征是爱皱眉头,技能是‘引经据典’,效果是每回合自动从牌堆摸一句《礼记》。”
他一口气介绍了十来张,把朝中重臣画了个遍,个个特征抓得精准,技能设计得刁钻。
李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臭小子!
让那些老臣知道,非气得胡子翘起来不可。”
“他们不知道呀。”
李承干眨眨眼,
“这牌就咱爷俩玩。
阿翁,来一局?
孙儿用‘房玄龄’和‘杜如晦’组合,配个‘长孙无忌’辅助,打您的‘裴寂’‘萧瑀’加‘陈叔达’。”
“来来来!”
李渊来了兴致,盘腿坐好,
“朕倒要看看,你这小鬼头能组出什么阵来。”
一老一少趴在榻上,开始“调兵遣将”。
“裴寂发动‘絮絮叨叨’。
阿翁您这回合只能出一张牌。”
“哼,朕有萧瑀‘直言进谏’,免疫控制。
反手一个‘陈叔达引经据典’。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抽三张牌!”
“哎呀要输!等等孙儿发动长孙无忌‘国舅之威’,弃一张牌,强制结束您的回合。”
“耍赖!你这是耍赖!”
“是技能!技能!”
两人吵吵嚷嚷,甘露殿里久违地热闹起来。
玩了几局,李渊脸上阴霾散去大半,胡子都笑翘了。
李承干趁机又递上一块奶酪酥:
“阿翁,您看,不当皇帝也有不当皇帝的好。
至少能跟孙儿这么胡闹,对吧?”
李渊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他慢慢嚼著,忽然问道:
“承干,你真觉得朕退位是好事?”
“对孙儿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李承干认真点点头,
“您要不退位,哪来时间陪孙儿玩这些?
“阿耶要是不登基,哪来精力替您扛起江山?
“孙儿虽然小,可也听先生讲过‘各司其职’的道理。
“您现在呀,职责就是好好当孙儿的阿翁,吃好喝好玩好,长命百岁。
“等孙儿长大了,娶媳妇了,生了娃娃,您还得帮着带重孙呢。”
他眨眨眼:
“到时候,孙儿也画一套‘重孙戏’的牌,让您带着娃娃们玩。”
李渊想象那场景,忍不住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李承干的脑袋: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通透呢?”
“因为孙儿傻呀。”
李承干咧嘴笑道,
“傻人有傻福。阿翁,您也傻一点,福气就来了。”
“胡说八道。”
李渊笑骂一声,心中的那点烦闷好像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