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着李渊说了会话后,李承干便从甘露殿走了出来。
闲着无聊的他带着刘伴伴想要出宫去转转。
结果刚到承天门,就撞见一堵“墙”。
确切地说,是活像门神下凡的程咬金。
“哟,小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程咬金咧著大嘴,笑着看向李承干,身子却把宫门挡得严严实实。
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笑着说道:
“程叔叔?我想出去转转,就一会儿,太阳下山前准回来。”
“转转?”
程咬金蹲下身,那张大脸凑近道李承干眼前,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宫里不能转转?这么大的地方你都转完了?”
“宫里没意思啊。”
李承干拽著程咬金的铠甲边缘晃了晃,
“外面多热闹啊,宫里面太冷清了。”
“不行。”
程咬金站起来,
“太子殿下有令,这几日宫禁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小殿下您呐,也算‘闲杂人等’。”
“我是皇长孙!”
李承干瞪着程咬金喊道。
“皇长孙也是人,闲了杂了都一样。”
程咬金掏掏耳朵,一脸无赖相,
“再说了,您才多大?在外面要是碰到个不长眼的,伤了您的话,俺老程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程叔叔武艺高强,陪我去不就行了?”
“俺当值呢!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那我多带几个侍卫?”
“侍卫也是人,擅离职守,罪加二等!”
“程咬金!”
李承干死死的盯着程咬金吼道。
“哎!在呢。”
程咬金掏掏耳朵,嬉皮笑脸的看着李承干。
李承干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这该死的胖子,前世就各种跟自己作对。
真觉得自己是好欺负的?
于是李承干也开始耍赖:
“你不让我出去,我就在这儿哭。
哭到阿耶来,说你欺负我。”
“哭呗。”
程咬金抱起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俺老程最不怕小孩哭。
当年俺家那小子,哭起来屋顶都能掀了,俺照常喝酒吃肉。
您哭您的,俺站俺的,咱看谁熬得过谁。”
“你”
李承干正琢磨着要不要真哭两声试试,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李世民骑着一匹马疾驰而入,脸色黑的吓人。
“阿耶?”
李承干下意识往程咬金身后一缩。
程咬金也收敛了嬉笑,躬身抱拳道:
“太子殿下。”
李世民勒住马,目光扫过两人,没说话,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甩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朝宫内走去。
李承干从程咬金背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道:
“程叔叔,我阿耶怎么了?谁惹他了?”
程咬金挠挠头,压低声音说道:
“还能有谁?魏征那老倔驴呗。”
“魏征?”
李承干这时候才想起来。
这个时候,魏征还是太子李建成的旧臣,没归顺自己老爹呢。
“魏征又干啥了?”
“还能干啥?不就是你爹想让魏征归顺么?
结果魏征那倔驴脾气给你爹这顿骂。”
程咬金一脸嬉笑的说道,
“你是不知道魏征那老倔驴骂的有多难听。
要不是房玄龄在一旁拦著,你爹差点当场给魏征砍了。”
李承干听得眼睛直发亮。
魏征果然还是那个魏征。
敢把唾沫星子喷皇帝脸上的千古第一谏臣。
“那魏征现在在哪儿?”
李承干看着程咬金问道。
“还能在哪儿?天牢里蹲著呗。”
程咬金撇撇嘴,
“殿下盛怒之下,让人把他押下去了。不过依俺看,也就关两天煞煞锐气,迟早还得放出来。
那老头骨头硬,嘴更硬,可肚子里真有货。
殿下心里门儿清。”
李承干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扯住程咬金的铠甲:
“程叔叔,带我去天牢。”
“啥?”
程咬金瞪大眼看着李承干,
“小殿下您疯啦?那地方阴气重,煞气浓,您这细皮嫩肉的”
“我要去见魏征。
“不行不行!殿下知道了非扒了俺的皮。”
“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去找阿耶,说你偷喝宫里的御酒。
我闻见了,你身上有酒味。”
程咬金脸色一变,下意识捂嘴哈了口气,随即恼道:
“小殿下您可不兴胡说。
俺那是昨夜喝的。今早漱过口了。”
“我不管!带我去天牢,或者我去告状,你选一个!”
李承干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你不答应我就闹”的架势。
程咬金胡子抖了半天,最终一跺脚:
“行行行!俺带您去。
不过说好了,就站外头瞅一眼,不准进去,不准说话,看完就走。”
“成交!”
天牢设在皇城西南角。
狱卒见程咬金来了,慌忙起身行礼:
“程将军!您这是?”
“俺带小殿下转转。”
程咬金把李承干往身后挡了挡,粗声粗气道,
“魏征关哪儿了?领个路。”
“在最里头那间。不过”
狱卒犹豫地看了看李承干,
“那儿脏污,怕是冲撞了小殿下。”
“无妨无妨,俺们就远远看看。”
程咬金摆摆手,拉着李承干往里走。
通道狭窄,两侧牢房里关着些蓬头垢面的人,见有人来,有的瑟缩躲藏,有的扑到栅栏前喊冤。
李承干紧跟着程咬金,对这些人连看都懒的看一眼。
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外,程咬金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
“喏,就那儿。”
李承干踮脚往里看。
牢房还算干净,有张木板床,一张破桌。
魏征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就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光看书。
李承干正要开口,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哟,魏大人还看书呢?装什么清高呢?”
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小太监晃了过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李承干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就算烧成灰他都认得。
前世黔州破屋里,托著毒酒托盘的就是这个混蛋。
太监把食盒往牢门前一丢,汤汁洒了一地:
“您的饭,吃吧。
虽然有点凉了,将就著吧。
您这样的罪臣,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魏征放下书,抬眼看了看地上的食盒,一动没动。
“怎么?嫌脏?”
太监嗤笑道,
“还以为自己是太子洗马呢?
呸!建成太子都化成土了,您还端什么架子?
识相的,赶紧写份请罪折子,跟新太子服个软,说不定还能留条老命。要不然”
“您那一家老小,可都在长安等着呢。
天牢里病逝个把罪臣,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魏征依旧沉默,只重新拿起书。
太监恼了,抬脚踢了踢食盒:
“吃啊!怎么不吃?
哦——我懂了,您是嫌这饭不如从前东宫的精细?
可惜啊,给您送饭的刘公公,昨天失足掉井里淹死了。
您现在这饭,是咱家我亲手料理的。”
“当初你没弄死咱家,咱家说过,你早晚会落到咱家的手里。”
李承干死死盯着那张脸,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毒酒入喉的灼烧,婉儿倒下的身影,自己最后的哀求。
他浑身开始发抖。
程咬金察觉不对,低头问道:
“小殿下?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咱还是走吧。”
结果话还没说完。
李承干突然动了。
他一步冲上前,在程咬金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刀。
“小殿下您干什么?”
程咬金惊呼一声。
李承干没理他。
八岁孩子的身体,拎着沉甸甸的横刀有些吃力。
但他双手握紧刀柄,眼睛死死盯着王德全,一步一步走过去。
王德全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个锦衣孩童提着刀走来,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道:
“哪儿来的小崽子?这地方也是你能啊!”
刀光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言语。
李承干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刀,自下而上斜撩。
刀锋划过王德全的胸口,衣襟破裂,血花迸溅。
“啊——杀人了!杀人了!”
王德全惨叫着捂住伤口,踉跄后退。
李承干却没停下。
他跨前一步,双手举刀过头,狠狠劈下。
这一刀,砍的是前世那杯毒酒。
这一刀,砍的是黔州破屋的绝望。
这一刀,砍的是自己窝囊的前生。
“噗——”
王德全瞪大眼睛,一脸不甘的向后倒下。
血溅了李承干一脸。
狱卒都吓傻了,瞬间瘫在地上。
程咬金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承干。
连一直端坐的魏征,也缓缓放下了书,目光落在牢门外那个提刀站立的孩童身上。
李承干喘著粗气,双手还紧握著刀柄。
刀尖滴血。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抽搐的小太监,又抬头看向程咬金说道:
“程叔叔,这人辱骂朝廷命官,意图不轨,我替你杀了。”
程咬金:“”
他看看地上的尸体,看看李承干,又看看自己空了的刀鞘,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李承干把刀递还给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转身面向牢房里的魏征。
“魏大人。”
他开口说道,
“这顿饭脏了,我让他们重做。您稍等。”
说完,他看向瘫在地上的狱卒:
“愣著干什么?
收拾干净,去尚食局传话,按东宫属官的份例,给魏大人送膳。
要有肉,有菜,有汤,再烫壶酒。”
狱卒连滚爬起:“是、是!”
李承干又看向程咬金,笑着说道:
“程叔叔,今天的事儿”
程咬金一激灵,立刻说道:
“今天啥事儿?
俺就带小殿下来天牢视察,碰见个不长眼的内侍对魏大人不敬,小殿下仗义执言,那内侍自己心虚,撞刀口上了。对吧?”
李承干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魏征:
“魏大人,您继续看书。
这儿,很快就好。”
他说完,转身直接朝外面走去。
身后,程咬金低头看看手里带血的刀,又看看李承干的背影,忍不住嘟囔道:
“娘的!这小子怎么比俺老程还狠。”
牢房里,魏征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朝着李承干离开的方向,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