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学士。
李泰一边研墨一边问,
“你刚才说‘认天下最有意思的字’,到底是什么字啊?”
“殿下莫急。”
许敬宗在书案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徐徐展开,
“臣今日带了一幅‘字’来,请殿下认认。”
李泰凑过去看,只见羊皮上画著弯弯曲曲的线条,标著些陌生地名。
“这是地图?”
“正是。”
许敬宗手指点着一个位置,
“此处殿下可认得?”
李泰摇头。
“此乃瀚海。”
许敬宗声音压低,带着点神秘感,
“不是真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海。
风吹过时,沙丘会唱歌,声如钟磬,又似万马奔腾。
传说沙下有古城,夜里能看见鬼火飘荡,实则是城中遗留的夜明珠,经年不灭。”
李泰张大了嘴问道:“真的?”
“臣怎敢欺瞒殿下?
这沙海之西,有国名‘龟兹’,国人善乐舞。
其国中音乐,激昂壮烈,闻者热血沸腾。”
“我要听!”
李泰一把抓住许敬宗袖子。
“殿下想听,臣日后可寻龟兹乐工来奏。不过——”
许敬宗话锋一转,手指移向地图另一处,
“龟兹之东,有山名‘火焰’,盛夏时岩壁赤红如炭,热浪蒸腾,鸟飞不过。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然而山腹中却有寒泉涌出,冰凉彻骨,泉边生一种‘冰草’,嚼之如食冰雪,消暑解渴。”
李泰听得入神,连笔都忘了拿。
孔颖达忍不住插话道:
“许学士,太孙殿下今日功课是《礼记》。”
“孔公莫急。”
许敬宗笑着转向李泰,
“殿下可知,这‘火焰山’与‘寒泉’并存,恰合《礼记》中一句?”
“哪句?”
“《曲礼》有云:‘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此乃教人处世当有节操。
然世间万物,常有相克相生、对立统一之理。
如火与冰,看似不容,实则同存于天地,各司其职。
为君者,当明此理。
朝中百官,有刚直如火焰者,有温和如寒泉者,皆需包容并蓄,使其各展所长,方为治国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李泰:
“殿下今日习‘毋不敬,俨若思’,这‘敬’与‘思’,不也正是此理?
敬人者,包容其性情。
思事者,明辨其利害。
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如只知火焰山灼热,不知其腹有寒泉,失之偏颇矣。”
李泰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却觉得这比单纯抄写有趣多了。
“那许学士,你再讲讲别的地方?”
“殿下想听何处?”
“这儿!”
李泰手指胡乱点在地图一角。
许敬宗低头一看,笑道:
“殿下好眼力!
此乃‘碎叶城’,西突厥可汗牙帐所在。
此城有一奇景:城中有河,河水分两色,一半清澈见底,一半浑浊如浆,泾渭分明,至城外三里方合流。
当地人传说,清河水是雪山圣女泪,浊河水是战场英雄血。”
“为什么分开?”
“因地势使然。清河水自雪山来,流经石滩。
浊河水自矿脉来,裹挟泥沙。
两河相汇而暂不相融,恰如朝廷之中,清流与实干之臣,理念或有不同,却皆为国效力。
为君者当知,清浊各有其用,不必强求一律。”
孔颖达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许敬宗把正经地理风物与君臣之道、经义哲理糅在一起,讲得天花乱坠,偏偏又似乎句句在理。
更可怕的是,李泰竟听得津津有味,连刚才闹著不写字的脾气都没了。
“许学士。”
李泰忽然问道,
“你去过这些地方吗?”
许敬宗笑容微敛,轻叹一声:
“臣惭愧,未曾亲至。
这些皆是臣在西阁整理旧籍时,从残卷、行记、使臣笔录中拼凑所得。
臣常想,若有一日能随殿下巡幸四方,亲见这些奇景,该是何等幸事。”
他看向李泰,眼神真诚的说道:
“殿下将来克承大统,必当巡狩天下,察民情,观边防。
届时臣愿为殿下前驱,将这些书中记载一一印证,再讲给殿下听。”
李泰挺起小胸膛:
“好!到时候我带你去。”
“臣先谢过殿下。”
许敬宗含笑拱手,随即又“哎呀”一声,
“瞧臣这记性,光顾著说话,误了殿下习字时辰。孔公,您看”
孔颖达这才回过神,忙道:
“无妨无妨,太孙殿下今日听得用心,也是进益。”
“那臣陪殿下将‘毋不敬,俨若思’这六字写完可好?”
许敬宗重新铺纸,亲自研墨,将笔递到李泰手中,
“殿下方才那字已有太宗遗风,此番静心再写,定能更上层楼。
写完了,臣再给殿下讲‘高昌国’的蜜瓜。
其瓜大如斗,剖开后瓤色如金,甘甜如蜜,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李泰接过笔,乖乖坐下,一边写字一边竖着耳朵听。
许敬宗站在一旁,时而指点笔画,时而穿插趣闻,偶尔还替李泰擦擦额角的汗,递块点心。
孔颖达心情复杂的看着这一幕。
这许敬宗,奉承话张口就来,拍马屁拍得行云流水,偏又不惹人厌,反而让李泰如沐春风,读书兴致高涨。
短短一个时辰,西暖阁内气氛已然大变。
原先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得了许敬宗温和的笑脸、体贴的关照。
不是夸小宫女手巧泡的茶香,就是赞小太监腿脚利索办事勤快。
就连孔颖达,也被许敬宗一句“孔公治学严谨,晚辈受益良多”捧得舒坦。
待到午时,内侍来请用膳。
许敬宗亲自帮李泰整理书案,将写好的字仔细吹干,赞道:
“殿下这六字,已见风骨。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李泰被他哄得晕乎乎,拉着许敬宗袖子:
“许学士,你下午还来吗?”
“殿下若有召,臣随时待命。”
许敬宗躬身道,
“只是殿下午后该习骑射,强身健体亦是大事。
臣听闻程知节将军今日当值,殿下不妨去请教一二。
程将军豪迈风趣,战场故事也多,殿下定能喜欢。”
“好!我去找程叔叔。”
李泰高高兴兴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冲许敬宗挥手。
待李泰身影消失,孔颖达才长叹一声,看向许敬宗:
“许学士,你这驭人之术,老夫佩服。”
许敬宗谦逊一笑:
“孔公言重。
臣不过尽本分,让殿下读得开心些罢了。
殿下天资聪颖,只需引导得法,自有进益。”
他顿了顿,又说道:
“日后还望孔公多多指教。
臣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孔公直言。”
孔颖达摆摆手,没再多言,心里却暗想: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