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东宫崇文殿。
许敬宗站在殿外等著召见。
“宣——文华殿校书郎许敬宗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来。
许敬宗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殿中。
殿内,李世民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几位东宫属官,包括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李渊并未亲至,但派了个内侍在旁听着。
“臣许敬宗,拜见太子殿下。”
许敬宗恭敬行礼。
李世民打量着他,语气平淡的说道:
“免礼。承干向本王举荐你,说你博古通今,尤擅西域事务。
今日召你前来,考校一二。”
“殿下谬赞,微臣惶恐。微臣不过在西阁整理旧籍时,多读了几卷杂书,略知皮毛而已。”
许敬宗垂首道。
“哦?那朕问你。”
李世民摆摆手,
“前隋裴矩《西域图记》共录西域多少国?”
许敬宗略一沉吟,开口答道:
“回殿下,据残本及史载,《西域图记》原录西域四十四国,并附山川险要、道路里程、物产风俗。
今存世残卷仅余十九国条目,另二十五国内容散佚。”
“散佚之中,以哪些国记载最为可惜?”
“以臣浅见,最可惜者有三:
一是嚈哒国,其曾为西域霸主,控扼丝路中段,与波斯、突厥多有征战,其兴衰可鉴。
二是波斯萨珊王朝,其与西突厥、东罗马之交涉,于解西域大势至关重要。
三是天竺戒日王朝,其与吐蕃、泥婆罗关系,牵连西南边陲。”
李世民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你可知如今薛延陀部与颉利可汗因何生隙?”
许敬宗精神一振:
“据去岁至今边报所载,颉利可汗去冬征调薛延陀部战马五千匹、壮丁三千人,欲攻朔方,却未分战利。
今春又令薛延陀贡牛羊万头,以补军需。
薛延陀首领夷男连年纳贡,部落困顿,心生怨怼。
加之颉利重用阿史那氏亲族,铁勒诸部皆受排挤,薛延陀为铁勒九姓之首,自不甘久居人下。”
长孙无忌突然在一旁开口问道:
“若欲拉拢夷男,当以何物为饵?”
许敬宗不慌不忙的回道:
“马。”
“薛延陀不缺牛羊,缺的是良马种。
其部虽养马,然马种矮小,不及突厥战马雄健。
若朝廷许以互市,售其河西良马种驹百匹,再允其以皮毛、药材易中原盐铁,夷男必心动。
此外——”
他顿了顿,
“可密许其‘俟利发’称号。
铁勒诸部首领向以‘俟利发’‘俟斤’为尊号,若陛下以天子名义赐夷男‘薛延陀俟利发’,位在其余铁勒酋长之上,其必感激。”
房玄龄抚须微笑问道:
“许学士怎知他重虚名?”
“回房大人,去岁薛延陀使臣入贡,曾向鸿胪寺官员询问中原官制品阶,言谈间对‘仪同三司’‘开府’等衔颇向往。
夷男年过四旬,壮年时未得颉利重用,今欲立威于铁勒诸部,名位二字,正中其怀。”
殿内静了片刻。
李世民忽然笑了:
“看来承干那小子,眼光不差。
“是个明白人。不光读书,还懂人心。”
许敬宗心跳如鼓,面上却依旧恭谨:
“微臣惭愧。”
“最后一个问题。”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若让你教导皇太孙,你当以何为先?”
许敬宗毫不犹豫的回道:
“识人。”
“哦?不先教经史?”
“经史固重,然储君日后临朝,文武百官、四方藩臣,形形色色。
何为忠,何为奸,何为实干,何为虚浮,何为可托付,何为需防范。
识人辨性,乃第一要务。
若人不明,纵有良策,亦难施行。”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靠回椅背:
“好。今日起,你擢升东宫崇文馆学士,专司辅佐皇太孙读书。
月俸二百石,禄米绢帛依例。”
许敬宗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的说道:
“臣谢太子殿下隆恩!”
“去吧。”
李世民摆摆手,
“皇太孙此刻应在西暖阁习字。朕已派人知会,你直接去便是。”
“臣遵旨!”
许敬宗退出崇文殿,跟着一名小太监往后殿去。
转过长廊时,他悄悄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刚才在里面回答李世民问题的时候,他紧张的差点晕厥过去。
这说不定就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机会。
如果错失的话,他能给自己掐死。
西暖阁。
李泰盘腿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著支狼毫笔。
“太孙殿下,该习下一句了。”
侍讲孔颖达温声提醒道。
“知道啦——”
李泰拖长声音,笔尖在砚台里狠狠蘸了蘸,
“这字怎么写都丑,不写了。”
“殿下”
“不写不写!”
李泰把笔一丢,墨点溅到袖口上,他小脸一垮,
“这衣裳是娘新做的。”
正闹著,门外内侍通报声:
“崇文馆新任许学士到——”
孔颖达起身相迎。
许敬宗迈步进来,先向孔颖达拱手道:
“孔公。”
随后转向李泰,整了整衣袍,一丝不苟地行了个大礼:
“臣许敬宗,拜见皇太孙殿下。”
李泰瞥他一眼,撇撇嘴问道:
“又来一个教书的。你也会逼我写字吗?”
许敬宗直起身,笑着说道:
“臣不敢。臣今日来,不是教殿下写字,是来陪殿下认字的。”
“认字?”
李泰好奇了,
“认什么字?”
“认天下最有意思的字。”
许敬宗走近书案,瞥了眼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宣纸,不但没皱眉,反而眼睛一亮:
“哎呀!殿下这‘俨’字,这一撇如刀,这一捺如戟,锋芒隐现,隐隐有太子殿下当年笔意啊。”
李泰一愣:“真的?”
“千真万确!”
许敬宗指著那字,说得煞有介事,
“臣曾有幸见过太子殿下少年时习字手稿,那‘俨’字的笔锋走势,与殿下这字竟有七分神似。
孔公您看,是不是?”
孔颖达凑过来瞅了瞅那歪扭的“俨”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含糊道:
“这笔力确是颇有特色。”
“何止特色?”
许敬宗摇头晃脑的说道,
“殿下请看,这‘毋不敬’三字,虽稚嫩,然架构开阔,不拘一格。
寻常孩童习字,多缩手缩脚,殿下却敢放笔挥洒,此乃胸有丘壑、不拘小节之气度。
将来必是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雄主风范。”
李泰被夸得小脸放光,忍不住又拿起笔:
“那那我再写几个?”
“殿下且慢。”
许敬宗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打开后里头是几块色泽温润的墨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乃徽州李廷圭墨,细腻如脂,落纸如漆。
殿下用这个写,字迹定能更显精神。”
李泰接过墨锭摸了摸,触手生温:
“比我现在用的好?”
“那是自然。”
许敬宗顺手接过旁边宫女端来的茶,试了试温度,亲自递到李泰手边,
“殿下写字辛苦,先润润喉。
这是蜀中蒙顶石花,清心明目,正适合读书时饮用。”
李泰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甜的?”
“臣来时让尚食局调了一勺枣花蜜。”
许敬宗笑道,
“读书费神,须得补些甜意,方不觉得苦。”
孔颖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许敬宗才来不到一盏茶功夫,哄孩子、奉承人、打点琐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偏偏李泰很吃这套,刚才还撅著嘴闹脾气,现在已眉开眼笑,主动铺纸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