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阿翁!孙儿今天遇到个可厉害的先生。
李承干啪嗒啪嗒跑进甘露殿,直接扑到李渊榻边。
李渊正在批奏章,被他吓了一跳:
“慢点儿!什么先生把你乐成这样?”
“在文华殿西阁遇见的。”
李承干爬上榻,盘腿坐好,
“姓许,叫许敬宗。阿翁您知道吗?
他认得好多西域的字,连‘罽宾’‘羯霜那’这么拗口的国名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渊放下笔,挑眉问道:
“许敬宗?听着耳生。”
“他在那儿整理旧书三年啦。”
李承干比出三根手指,一脸的惋惜,
“那么有学问的人,整天跟灰扑扑的竹简打交道,多可惜呀。
孙儿跟他聊了会儿,他连裴矩的《西域图记》散佚了多少卷都知道,还说要是补齐了,对了解突厥诸部大有帮助呢。”
李渊来了兴致:
“哦?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突厥看似势大,实则内部纷争不断,薛延陀、契苾这些铁勒部落,跟颉利不是一条心。”
李承干说得眉飞色舞,
“孙儿听着,觉得跟阿翁前日讲的那些边报,好像能对上。”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李渊耳边:
“阿翁,您说,这个许先生是不是挺有见识的?就是待的地方太偏了。
李渊看着他笑了:
“怎么,你想替他求个前程?”
“孙儿不敢!”
李承干立刻坐直,小脸严肃的说道,
“孙儿就是觉得,有学问的人该用在正地方。”
李渊心中一动。
他正要开口,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李世民一身朝服进来,神色略显疲惫。
看见李承干也在,他顿了顿:
“承干也在?”
“阿耶!”
李承干跳下行礼,又蹭回李渊身边。
李世民向李渊行礼后,直入主题:
“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示东宫讲学一事。
青雀如今课业日重,原先的侍讲孔颖达虽学问深厚,但于经世实务上略显不足。
儿臣想增补一两位通晓时务的学士,辅佐教导。”
李渊“唔”了一声,慢慢喝了口茶:
“你想找什么样的?”
“须得博古通今,尤要明晓边疆情势、财政民生。”
李世民沉吟道,
“青雀将来要担大任,不能只读死书。”
李渊还没说话,旁边的李承干突然“啊”了一声。
两人都看向了他。
李承干立刻捂住嘴,眼睛眨巴眨巴。
“怎么了?”李渊问道。
“没、没什么。”
李承干小声说道,
“就是忽然想起,许先生好像挺符合阿耶说的。”
李世民皱眉问道:“哪个许先生?”
“就是孩儿刚才跟阿翁说的,文华殿西阁那位。”
李承干转向李渊,
“阿翁您看,许先生整理西域典籍三年,对突厥诸部了如指掌,这不就是‘明晓边疆情势’吗?
他还能从残卷里推演前朝得失,这算不算博古通今?”
李渊与李世民对视一眼。
“承干。”
李世民语气放缓,
“你只见了他一面,如何知道他有真才实学?”
“因为他讲的故事好听呀。”
李承干理所当然道,
“程伯伯讲西域,只会说‘那儿沙子烫脚’‘马跑得快’。
许先生不一样,他能说出敦煌鸣沙为何有声,龟兹大佛怎么凿的,哈密瓜为什么甜。
阿耶,能把事情讲明白的人,肚子里肯定有货。”
这理由天真得让人失笑,却奇异地有说服力。
李渊忽然笑了,看向李世民问道:
“世民,你觉得呢?”
李世民沉吟不语。
他本有心从秦王府旧僚或当朝新锐中挑选。
但李承干的话让他心中微动。
“若真如承干所说,倒可一见。”
李世民最终说道,
“只是东宫讲学,责任重大,须得仔细考校。”
“那便考校嘛。”
李承干抢著说道,
“阿耶出题考他!要是他答得好,就给青雀当老师。
答不好,再让他回去整理旧书呗。”
李渊大笑起来,拍了拍李承干的脑袋:
“听听,这孩子比你我都有决断。”
他转向李世民,
“这样,明日你召那个许敬宗到东宫,朕也去看看。
若真有才,调去教导青雀也无妨。
总比那些整天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强。”
李世民躬身:“儿臣遵旨。”
李承干在旁边,耳朵却竖得老高。
“对了。”
李渊忽然想起什么,
“承干,你庄子修缮得如何了?”
“李忠他们去啦。”
李承干抬头笑着回道,
“前儿捎信回来,说坞堡的墙塌得厉害,得慢慢修。
孙儿让他们不急,先把庄户安置好,等秋凉了再动工。”
“你倒会体恤人。”
李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弄,弄好了,阿翁去住两天。”
“一定一定!”李承干猛的点头回道。
李世民看着爷孙俩的互动,眼神有些复杂。
他起身行礼道:
“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告退了。
明日便安排考校许敬宗。”
“去吧。”李渊摆摆手。
李世民退出殿外。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承干正趴在李渊膝头,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老爷子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许久未闻。
李世民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当夜,文华殿西阁。
许敬宗刚吹熄油灯,准备就寝,忽听门外急促的叩门声。
“许学士!许学士可歇下了?”
他打开门,门外是东宫的一名内侍。
“太子殿下口谕:
明日辰时三刻,东宫崇文殿见驾。
陛下与殿下要亲自考校学士学问,请学士早做准备。”
许敬宗僵在原地,脑子被惊的嗡的一声。
灯笼的光晃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内侍又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清,只机械地躬身领命。
等内侍走远,他还站在门口,夜风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好疼。
他忽然笑了,笑的有些癫狂。
随后他转身回屋,重新点亮油灯。
他走到那堆旧书前,抽出一卷《西域图记》残本,轻轻抚摸著。
“皇长孙!”
他低声念著,眼中光芒灼灼,
“臣定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