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西阁。
“有人吗?”
李承干试探著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半晌,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书堆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捏著卷散开的竹简。
那人看着二十七八岁,脸白净,眉眼细长,就是沾了灰,袍角也蹭了片墨迹。
他愣愣地看着门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承干也愣住了。
许敬宗?
这个名字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李承干的记忆中出现一些他去世后的情景。
这位后面的奸相让李承干牢牢的记在心中。
“殿下?”
许敬宗回过神后,慌忙起身,差点带倒身旁一摞书,
“臣不知殿下驾临,失仪,失仪!”
李承干眨眨眼,笑着说道:
“先生慢些,书要紧。”
许敬宗脸一红,蹲下身去捡掉落的书。
李承干走过去,顺手帮他拾起一卷。
“《西域风物志》?”
李承干念著竹简上的字,好奇的问道,
“先生在看这个?”
“是的。”
许敬宗接过竹简,有些窘迫的回道,
“臣奉令整理西阁旧籍,见这卷记载西域诸国山川物产,颇有趣味,便多看了两眼。”
“西域啊。”
李承干在他旁边坐下,托著腮,
“老师总讲西域的故事,说那儿有会唱歌的沙子,比屋子还高的佛像,还有种瓜,甜得像蜜。
许敬宗眼睛亮了亮:
“殿下说的可是‘敦煌鸣沙’‘龟兹大佛’与‘哈密甜瓜’?
这卷里都有记载。
您看这里,‘沙岭晴鸣,声若雷震’,说的便是鸣沙山。
此处,‘龟兹国东,依山凿窟,佛像庄严,高十丈余’。”
他指著竹简上的文字,语速渐快,神色也舒展开来,方才的拘谨不见了。
李承干凑过去看,小脸几乎贴到竹简上:
“先生认得好多字。
这个‘罽’字念什么?”
“念‘计’。”
许敬宗耐心的解释道,
“罽宾国,在西域之西,出产毛毡,纹样精美。”
“那这个‘羯’呢?”
“羯,羯霜那国,善冶铁,所制刀剑锋利。”
一问一答之中,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炷香。
许敬宗越讲越投入,从西域诸国讲到丝绸之路,从胡商贩运讲到长安西市的胡饼、胡舞、胡乐。
“先生怎么懂这么多?”
李承干装作很崇拜的样子,
“这些书,您都看过?”
许敬宗笑着说道:
“臣在此整理旧籍三年,无事时便翻看。
西阁虽偏僻,却藏了不少前朝乃至汉时的珍本、异域抄录。
只是鲜有人来罢了。
他说得平淡,李承干却听出几分落寞。
“那太可惜了。”
李承干摇摇头,
“先生这样的学问,埋在这里,就像明珠蒙尘。”
许敬宗猛地抬头看向他。
李承干却像是随口一说,又指著另一卷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裴矩所著《西域图记》的残本。”
许敬宗定了定神,解释道,
“记载西域四十四国道路、山川、险要,可惜散佚大半了。”
“裴矩?”
李承干若有所思的继续问道,
“就是那个出使西域,联络突厥诸部的前朝大臣?”
“殿下也知道他?”
许敬宗有些惊讶。
“听皇爷爷提过一嘴。”
李承干歪著头说道,
“皇爷爷说,裴矩若能早生二十年,或许突厥没那么容易坐大。
先生,您说这是为什么?”
许敬宗沉吟片刻,谨慎的回道:
“臣以为,裴公之策,在于‘以夷制夷’。
西域诸国、铁勒各部,并非铁板一块,若能晓以利害,分而化之,则突厥之势可削。
可惜前朝末年,天下动荡,此策未竟全功。”
他说得委婉,李承干却听懂了。
怪不得这个许敬宗到后面能做到丞相的位置。
还是有些本事的。
“先生高见。”
李承干点了点头,
“那若是现在,先生觉得该从何处着手?”
许敬宗看了他一眼,斟酌著词句说道:
“臣观近来边报,薛延陀部与颉利已有嫌隙,契苾部新叛,九姓铁勒动荡。
此正是可乘之机。”
他没说透,但李承干笑了。
“先生果然博学,连边报都留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啦,再待下去,刘伴伴该找来了。”
许敬宗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承干忽然回头问道:
“先生在此整理典籍,月俸几何?”
许敬宗一愣,低声道:
“岁俸百石。”
“百石啊?”
李承干眨眨眼,
“我听说东宫新设‘崇文馆’,正召选学士,讲授经史,兼修国策。
岁俸好像有二百石,还有禄米、绢帛。”
许敬宗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李承干看着他继续说道:
“先生这样的学问,在这儿整理旧书,太委屈了。
不如我引荐先生去东宫?
我弟弟青雀如今在那儿读书,正需要博学的先生教导。”
许敬宗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先生别误会。”
李承干摆摆手,
“我就是觉得,学问该用在有用的地方。
东宫崇文馆,能参与修撰典籍、备咨询策论,总比在这儿埋没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先生若志在清净,就当我没说。”
“不不是!”
许敬宗慌忙深深一揖,声音发颤的说道,
“臣臣谢殿下赏识!只是臣位卑学浅,恐不堪东宫之任。”
“学问深浅,我虽年幼,也听得出来。”
李承干笑道,
“先生若不嫌弃,明日我便去跟阿耶提一句。
成与不成,看先生造化。”
他说得轻松。
许敬宗却已激动得脸色发红,又是一揖到底:
“殿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好啦好啦,别拜了。”
李承干扶了他一把,转身就往外走,
“先生等消息便是。”
他迈出门槛,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敬宗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眼眶竟有些发红。
李承干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西阁里,许敬宗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微微发抖。
三年了,在这满是霉味的西阁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默默无闻地老去。
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遇到了伯乐。
而此刻,走在回甘露殿路上的李承干,正踢著一颗小石子。
“许敬宗?”
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
李承干抬头,看向东宫巍峨的殿宇。
“青雀。”
他轻声说道,
“大哥给你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