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李承干冲进东宫,一头扎进长孙无垢怀里,差点把她手里的绣绷撞飞。
“哎哟,慢点儿。”
长孙无垢放下针线,搂住儿子问道,
“这是怎么了?。”
李承干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小脸问道:
“娘,皇爷爷赏了孩儿一个庄子,您知道吗?”
“知道。”
长孙无垢笑着捏捏他的鼻子,
“你皇爷爷昨儿还特意派人来说,赏了你块荒地,由着你折腾。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跟娘报喜?”
“不是报喜!”
李承干揪著母亲的袖子,开始晃,
“庄子可破了。坞堡的墙塌了半边,屋顶漏雨,院里的草长得比孩儿还高。
孩儿想去修修,以后带娘去玩儿。
可孩儿没人手呀。”
长孙无垢笑着看着李承干:
“跟你皇爷爷要人去呀。”
“皇爷爷说了,修缮的钱、雇人的钱,得孩儿自己出。”
李承干撅起嘴,
“孩儿攒的压岁钱,估摸著只够买砖瓦。
可孩儿还得念书、陪皇爷爷习武。哪有工夫盯着庄子修葺?”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娘,您就给孩儿几个人嘛。
不用多,三五个就成,老实可靠的,帮孙儿看着工匠,管管采买。
等庄子修好了,孩儿请您去住,那儿临着泾水,夏天可凉快了。”
长孙无垢被他晃得头晕,又好气又好笑的问道:
“行了行了,别摇了,娘这把骨头要被你摇散了。你要几个人?”
“五个!”
李承干立刻伸出小巴掌,
“不,六个!最好有一个会算账的,一个懂泥瓦木工的,剩下的力气大、听话就成。
“你倒会挑。”
长孙无垢点了点李承干的小脑袋,转头朝身旁的春桃吩咐道,
“去,把后殿那几个老实的旧仆叫来。
记得,要家世清白、性子稳重的。”
春桃抿嘴一笑:
“娘娘,小殿下这是要当小东家呢。”
“可不嘛。”
长孙无垢又戳了戳李承干的脑门,
“人给你,可有一条,功课不许落下。
若让娘知道你借着修庄子逃学,娘就把人要回来。”
“保证不逃学。”
李承干举手发誓。
不多时,春桃领着六人走了进来。
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衣着朴素。
长孙无垢扫了一眼,温声道:
“都抬起头。这位是皇长孙殿下,往后你们就跟着殿下办事,需尽心竭力,不得懈怠。”
六人齐声应诺。
李承干跳下榻,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
走到第三人面前时,脚步顿了顿。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低着头,神色拘谨。
李承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回殿下,小人叫李忠。”
汉子声音有些紧张。
李承干眨眨眼:“哪个忠?”
“忠心的忠。”
“好名字。”
李承干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一一问了名字、年纪、之前在哪当差。
问罢,他蹭回母亲身边小声道:
“娘,就他们吧。看着都挺老实。”
长孙无垢仔细打量了那六人,尤其多看了李忠两眼,才点头:
“既是你选的,便依你。
春桃,带他们去录个名册,往后月例从皇长孙的份例里支。”
“谢娘娘!谢殿下!”
六人齐齐行礼。
等人退出去了,李承干又缠上来:
“娘,孩儿还有件事。”
“还有?”长孙无垢故作生气的看着他。
“孩儿列了个单子。”
李承干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您看,修庄子要买的东西。”
长孙无垢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承干,你这单子怎么还列了二十石粟米、十石盐?
修庄子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预备着嘛。”
李承干一脸理所当然,
“庄子那么破,修起来肯定慢。
工匠要吃饭,庄户说不定也得帮工,人多嘴杂,粮食少了不够。
盐是腌菜用的,程叔叔说,干活的人吃咸点才有劲儿。”
他说得头头是道,长孙无垢却盯着单子上那几样东西。
粟米、盐、铁料、石炭,甚至还有几样常见的药材。
“这些药材”
“防暑的。”
李承干抢答道,
“马上夏天了,工匠顶着日头干活,万一中暑呢?孩儿得预备着。”
长孙无垢看着儿子稚气未脱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罢了,你想得周全。娘这儿有些体己钱,你先拿去用。”
她从妆匣里取出个小布袋,递给李承干:
“里头是五十两银子,够你采买这些了。
不过承干,钱财进出,须得记账清楚。
娘会定期让春桃去看账目。”
“知道知道!”
李承干接过钱袋,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孩儿一定记得明明白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长孙无垢被他逗笑了,揉揉他的脑袋:
“去吧。人给你了,钱也给你了,修庄子是你的第一桩正事,可别办砸了。”
“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李承乾行了个礼,欢天喜地地跑了。
一刻钟后,甘露殿侧殿。
李承干坐在案前,六名新仆垂手立在下方。
“庄子在泾水北岸,离长安城三十里。”
李承干铺开地契的抄本,
“李忠,你识字吗?”
李忠愣了一下,忙道:
“识得一些。小人幼时上过两年村学。”
“好,你为管事。”
李承干点了他,又点了另外两人,
“你们三个,明日一早就去庄子,先清点现有房舍、田地,估摸修缮所需工料。
这是采买单子和银两。”
他把单子和钱袋交给李忠。
李忠双手接过,捧得小心翼翼。
“记着。”
李承干板起小脸,
“砖瓦木料,要货比三家,挑结实耐用的。
粮食盐巴,去东西市正经粮铺买,要有官印的。
铁料少买些,先够打农具、修门窗就成。
石炭买两车,试试庄里的灶台能不能用。”
底下几人听得暗暗称奇。
吩咐完采购,李承干挥挥手让其他五人先退下,独留下李忠。
“李忠。”
“小人在。”
李承干招手让他近前,压低声音说道:
“你到了庄子,除了修缮的事,再替我留心一样。”
“殿下请吩咐。”
“留心庄子里外,有无踏实肯干、家境贫寒的庄户子弟。”
“尤其是读过一点书,或会些手艺的。
把他们的名字、年纪、会什么、家里什么情况,悄悄记下来,报给我。”
李忠怔住了,抬头看向李承干。
“殿下这是要寻工匠?”李忠试探著问道。
“不全是。”
李承干笑了笑,
“庄子荒了这些年,庄户们日子想必不好过。
我既成了东家,总得知道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若有可造之材,将来庄子兴旺了,也能给他们谋个出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事,只你我知道。
记人的时候,莫要张扬,就说是问问各家情况,好安排活计。”
李忠看着小殿下,心头莫名一热,重重低头道:
“小人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去吧。”
李承干摆摆手,
“路上小心。庄子破,夜里可能不太平,你们几人互相照应着。”
“谢殿下关怀!”
李忠又行了一礼,这才躬身退出。
殿内安静下来。
李承干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敲著那张采买单子。
这些数目,远超修缮所需。
“李忠”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
前世就是这个汉子,在刺客行刺自己的时候,替自己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
可惜的是挡下那刀后,李忠就废了。
在李承干被发配的那年,听说郁郁而终了。
这一世,人还年轻,腿脚还利索。
“好好干。”
李承干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这一回,咱们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