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承干啊。
李渊放下茶盏,目光在孙子脸上转了一圈,
“你翻了一下午边报,问东问西,到底图个什么?”
李承干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竹简一卷卷码齐,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
“皇爷爷,先生教《尚书》时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边民也是民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蹭到李渊身边:
“孙儿就想,要是朔方城的牧民有足够的盐巴换,云州的皮货商能顺利把货送到长安,岚州的老百姓春天不至于饿肚子。
他们日子过舒坦了,是不是就没心思跟着突厥人闹腾了?”
李渊挑眉说道:
“你倒操心得多。”
“不是孙儿操心。”
李承干歪著头,一脸认真的说道,
“是他们过不好,就会乱。一乱,边关就要打仗。
一打仗,爹爹就得披甲出征,皇爷爷就得熬夜看军报。
孙儿看着心疼。”
他伸出小手,掰着手指算著:
“您看,爹爹上次出征回来,瘦了一圈,眼窝都青了。”
李渊沉默地听着。
“孙儿就在想。”
李承干声音轻了些,
“要是边关安安稳稳的,爹爹是不是就能多陪陪娘亲?”
殿内静了片刻。
李渊忽然伸手,重重揉了揉李承干的小脑袋:
“你这孩子”
“皇爷爷,孙儿说得不对吗?”
李承干仰著脸,疑惑的问道。
“对。”
李渊笑了,
“太对了。对得不像个八岁娃娃该想的事。”
李承干立刻咧嘴笑道:
“那孙儿想对了,有没有奖赏?”
李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乐了:
“哦?还讨上赏了?想要什么?金瓜子?玉坠子?
还是让尚食局给你做一桌奶酪酥?”
“孙儿不要那些。”
李承干摇摇头,小手揪著李渊的袖子晃了晃,
“孙儿听说,长安城外泾水边上有个庄子,里头有座老坞堡,破破烂烂的,但能看见泾水上来往的船。
孙儿想去那儿玩。”
李渊一愣:
“泾水边的破庄子?你从哪儿听来的?”
“前日跟程伯伯去骑马来着,路过那儿,程伯伯说那庄子荒了好些年,怪可惜的。”
李承干眨眨眼,
“孙儿就想,要是那庄子是孙儿的,就能在那儿盖个小楼,天天看船。
还能学着看怎么运粮食、运皮货。
先生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
孙儿先把泾水的路看明白了,将来再看黄河,看运河。
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
“只要那个破庄子?不要别的?”
“不要不要。”
李承干头摇得像拨浪鼓,
“金瓜子会花完,玉坠子会摔碎,奶酪酥吃了就没了。
庄子在那儿,孙儿就能一直去玩。
皇爷爷,您就赏给孙儿嘛,孙儿保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好好陪您下棋。”
李渊被他缠得没法,笑骂道:
“臭小子,在这儿等著朕呢?
那庄子朕记得,是前朝一个破落勋贵的,收归皇庄后一直荒著。你要真喜欢”
他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去,把泾阳皇庄。
就是泾水北岸那个带旧坞堡的地契找出来。”
李渊吩咐道,又补了一句,
“连同周边五十顷荒地,一并划出来。”
内侍领命而去。
李承干眼睛瞪得溜圆:
“五十顷?皇爷爷,孙儿只要那个破庄子。”
“赏就赏个痛快。”
李渊大手一挥,
“那庄子破,地也贫,种不了什么好庄稼。
你要真有心,自己去折腾。
朕倒要看看,你能把那破地方玩出什么花样来。”
“孙儿谢皇爷爷!”
李承干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孙儿一定在那儿种好多好多果树,养肥肥的牛羊,等秋天结了果子、宰了羊,第一个送来给皇爷爷尝尝。”
“行了行了,起来吧。”
李渊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朕可说了,庄子赏你,但修缮的钱、雇人的钱,朕可不掏。你自己想法子。”
“孙儿有压岁钱。”
李承干挺起小胸膛,
“还有前年娘娘赏的金锁,去年阿耶给的玉佩。孙儿都存着呢!”
“你那点家当,够修个门楼就不错了。”
李渊嗤笑一声,却也没再多说。
不多时,内侍捧著一只木匣回来。
打开之后里头是泛黄的地契文书,墨迹已有些暗淡。
李渊接过后扫了一眼,提笔在末尾添了几行字,又盖了私印。
然后他将地契递给李承干:
“拿好了。从今日起,那庄子就是你的了。
庄户的名册、田亩图,回头让皇庄管事抄一份给你。”
李承干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展开。
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地名、田亩数,最终定格在“泾水北岸,旧坞堡一座,占地七亩三分”那行字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渊都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嫌破?”
“不破!”
李承干猛地抬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孙儿喜欢!皇爷爷您看,这儿离泾水码头才三里地,船来船往多热闹。
这儿有片小林子,夏天能乘凉。
这儿还有口老井,程伯伯说井水甜。”
李渊听着,忽然问道:
“承干,你真只是想去玩儿?”
李承干抬起头,眼神清澈的回道:
“当然呀。不过孙儿也想试试,能不能让那个破庄子,变得不像现在这么破。
皇爷爷,您说要是孙儿真把那儿弄好了,是不是就能证明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其实没那么难?”
李渊怔住了。
他看着孙子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许久后,缓缓点头。
“那朕就等著看。”
“嗯!”
李承干重重点头,将地契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孙儿一定不让皇爷爷失望。”
他行礼告退,蹦蹦跳跳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皇爷爷,明天孙儿还来陪您看边报。
孙儿发现,看这些比看《论语》有意思多了。真的!”
说罢,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渊独坐在榻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
“民为邦本?”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逆子啊,你这儿子了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