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这个字念什么?”
李承乾光着脚丫,抱着一卷几乎比他胳膊还粗的边报,啪嗒啪嗒跑到李渊榻前。
竹简在他怀里哗啦作响,差点绊了一跤。
李渊正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又好气又好笑:
“臭小子,把鞋穿上。哪个字?”
“这个。”
李承干爬上榻,小手指著竹简上一处,
“‘颉’后面这个?”
“利。”
李渊瞥了一眼,
“颉利可汗,突厥现在的头儿。你看这做什么?”
“程叔叔前日讲故事,说草原上的可汗骑马比风还快。”
李承干把竹简摊开,整张脸几乎埋进去,
“孙儿想看看,这个颉利可汗跑得有多快。”
李渊失笑道:“边报上还能写这个?”
“不写吗?”
李承干抬起头,一脸的失望,但很快又指著另一处,
“那这个呢?‘薛延陀部贡马三百匹,瘦弱多病,疑以次充好’。
阿翁,他们是不是把跑不快的病马卖给我们了?”
李渊挑了挑眉,接过竹简细看。
这是幽州刚送来的互市简报,混在一堆军报里,他昨日只是粗粗扫过。
“还真让你说著了。”
李渊哼了一声,
“这些蛮子,越发狡诈。”
“那我们亏了呀。”
李承干瞪大眼睛,
“一匹马多少钱?”
“上等战马,市价约绢四十匹。若是次马,折半。”
“那三百匹,就算都是次马,也得”
李承干掰着手指,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也得六千匹绢?阿翁,六千匹绢能买多少米?”
李渊被他问得一愣:
“这要看年景。丰年一匹绢可换粟两石,灾年则反之。”
“那现在呢?”
李承干不依不饶的又扒拉出另一卷,
“您看这个。‘河东道岚州春旱,粟价腾贵,斗米百钱’。
阿翁,岚州在哪?离幽州远吗?”
李渊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放下竹简,看向李承干问道:
“承干,你怎么翻出岚州的灾报的?”
“就在底下压着呀。”
李承干一脸无辜,从榻角又抽出几卷,
“孙儿看这卷好看,有红绳系著,就抽出来了。
阿翁,岚州人没饭吃,幽州人却用绢换病马,好奇怪哦。
我们不能把绢换成米,送到岚州去吗?”
李渊沉默片刻,招手让内侍摊开地图。
“岚州在此,幽州在此。”
他手指划过羊皮图,
“相隔千余里,漕运不便。
且绢在边关易换马,在内地却需层层周转。”
“那就让幽州的商人去换嘛。”
李承干脱口而出,
“找个靠谱的商人,把绢给他,让他去岚州买米,再运回来。
不行,米太重了,那就让他在当地卖了米,把钱带回来?哎呀好麻烦。”
他嘟嘟囔囔,小脑袋却凑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地名:
“阿翁,这个‘云州’是不是在中间?能不能在这里换个东西?”
李渊盯着孙子指的位置,恰在幽州与岚州之间的要冲,虽非大城,却因地处南北商路而设有互市。
“你如何知道云州?”
李渊疑惑的问道。
“前日陪阿翁看舆图时见过的呀。”
李承干抬起头,
“阿翁还说,云州有个叫‘张骆驼’的商人,每次进贡的皮毛最厚实。孙儿就记住啦。”
李渊想起来了。
那是三日前午后,他随口给承干讲了些边境风物,其中确实提过一嘴云州商人张世贵,因其常年跑商驼队,得了个诨号“张骆驼”。
“记性倒好。”
李渊揉了揉他的脑袋,
“接着说,云州怎么了?”
“孙儿想,要是幽州的绢在云州换成羊毛?皮子?
然后拉到岚州卖,岚州人冷了要穿袄子呀。
卖了皮子买米,再把剩下的钱带回幽州。”
李承干越说越兴奋,
“这样幽州得了马,岚州得了米,云州的商人赚了钱,大家都有饭吃,有病马也没关系,养肥了还能耕地呢。”
他这话孩子气,却听得李渊眼神闪烁。
“而且阿翁您看。”
李承干又扑回那堆竹简里,翻出一卷,
“这个薛延陀部,是不是和颉利可汗不是一伙的?
前头说‘薛延陀首领夷男遣使密告,颉利征税无度’,他们自己都闹别扭呢。
那我们能不能偷偷给这个夷男送点好处,让他把好马卖给我们?”
李渊猛地坐直身子:
“哪卷写的?”
“就这个。”
李承干递过一份边角磨损的密报,那是三日前灵州送来的,混在寻常军情里,言语隐晦,若非细读极易忽略。
李渊接过,快速扫过那行小字。
“薛延陀部夷男怨颉利重敛,部众离心,或有可乘之机。”
他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才八岁、正趴在地上晃脚丫的孙子。
“承干。”
“嗯?”
李承干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了道灰印。
“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孙儿就是瞎琢磨。”
李承干咧嘴一笑,
“程伯伯说,打仗要知道谁跟谁好,谁跟谁坏。
孙儿看这些,就像看小孩子打架。
那个夷男肯定被颉利欺负了,我们给他块糖,他是不是就帮我们了?”
李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给块糖。”
他笑罢,招手道,
“去把这两日所有关于薛延陀、岚州粮价、幽州马市的文书,统统找出来,送到甘露殿来。”
内侍领命而去。
李承干爬回榻上,蹭到李渊身边:
“阿翁,孙儿说错了吗?”
“没错。”
李渊捏了捏他的小脸,
“不仅没错,还提醒了阿翁一件事。”
“什么事呀?”
“有些糖,该早点给。”
李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还有那个张骆驼,或许该见见了。”
李承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去翻另一卷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契苾部叛突厥归附’。
阿翁,契苾部是什么?他们的马好不好?”
“契苾部是铁勒九姓之一,善养马。”
李渊耐心解释道,
“他们若真归附,倒是好事。”
“那他们的首领叫契苾何力?”
李承干指著一个小字,
“这个名字好记,何力何力,有何力气。
阿翁,他力气大吗?”
李渊失笑道:
“这阿翁可不知。不过既然敢叛颉利,想必胆子不小。”
“胆子大才好呀。”
李承干托著腮,
“胆子大,才敢跟我们做买卖。
阿翁,我们能不能也给契苾何力一块糖?”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李渊看着李承干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承干。”
“嗯?”
“你对这些边陲俗务,倒很上心。”
李承干抬起头,眨了眨眼:
“因为有意思呀。比《礼记》有意思多了。
《礼记》就知道让人跪来跪去,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