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承干的才学(1 / 1)

“阿翁!这个字念什么?”

李承乾光着脚丫,抱着一卷几乎比他胳膊还粗的边报,啪嗒啪嗒跑到李渊榻前。

竹简在他怀里哗啦作响,差点绊了一跤。

李渊正闭目养神,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又好气又好笑:

“臭小子,把鞋穿上。哪个字?”

“这个。”

李承干爬上榻,小手指著竹简上一处,

“‘颉’后面这个?”

“利。”

李渊瞥了一眼,

“颉利可汗,突厥现在的头儿。你看这做什么?”

“程叔叔前日讲故事,说草原上的可汗骑马比风还快。”

李承干把竹简摊开,整张脸几乎埋进去,

“孙儿想看看,这个颉利可汗跑得有多快。”

李渊失笑道:“边报上还能写这个?”

“不写吗?”

李承干抬起头,一脸的失望,但很快又指著另一处,

“那这个呢?‘薛延陀部贡马三百匹,瘦弱多病,疑以次充好’。

阿翁,他们是不是把跑不快的病马卖给我们了?”

李渊挑了挑眉,接过竹简细看。

这是幽州刚送来的互市简报,混在一堆军报里,他昨日只是粗粗扫过。

“还真让你说著了。”

李渊哼了一声,

“这些蛮子,越发狡诈。”

“那我们亏了呀。”

李承干瞪大眼睛,

“一匹马多少钱?”

“上等战马,市价约绢四十匹。若是次马,折半。”

“那三百匹,就算都是次马,也得”

李承干掰着手指,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也得六千匹绢?阿翁,六千匹绢能买多少米?”

李渊被他问得一愣:

“这要看年景。丰年一匹绢可换粟两石,灾年则反之。”

“那现在呢?”

李承干不依不饶的又扒拉出另一卷,

“您看这个。‘河东道岚州春旱,粟价腾贵,斗米百钱’。

阿翁,岚州在哪?离幽州远吗?”

李渊的眼神渐渐变了。

他放下竹简,看向李承干问道:

“承干,你怎么翻出岚州的灾报的?”

“就在底下压着呀。”

李承干一脸无辜,从榻角又抽出几卷,

“孙儿看这卷好看,有红绳系著,就抽出来了。

阿翁,岚州人没饭吃,幽州人却用绢换病马,好奇怪哦。

我们不能把绢换成米,送到岚州去吗?”

李渊沉默片刻,招手让内侍摊开地图。

“岚州在此,幽州在此。”

他手指划过羊皮图,

“相隔千余里,漕运不便。

且绢在边关易换马,在内地却需层层周转。”

“那就让幽州的商人去换嘛。”

李承干脱口而出,

“找个靠谱的商人,把绢给他,让他去岚州买米,再运回来。

不行,米太重了,那就让他在当地卖了米,把钱带回来?哎呀好麻烦。”

他嘟嘟囔囔,小脑袋却凑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地名:

“阿翁,这个‘云州’是不是在中间?能不能在这里换个东西?”

李渊盯着孙子指的位置,恰在幽州与岚州之间的要冲,虽非大城,却因地处南北商路而设有互市。

“你如何知道云州?”

李渊疑惑的问道。

“前日陪阿翁看舆图时见过的呀。”

李承干抬起头,

“阿翁还说,云州有个叫‘张骆驼’的商人,每次进贡的皮毛最厚实。孙儿就记住啦。”

李渊想起来了。

那是三日前午后,他随口给承干讲了些边境风物,其中确实提过一嘴云州商人张世贵,因其常年跑商驼队,得了个诨号“张骆驼”。

“记性倒好。”

李渊揉了揉他的脑袋,

“接着说,云州怎么了?”

“孙儿想,要是幽州的绢在云州换成羊毛?皮子?

然后拉到岚州卖,岚州人冷了要穿袄子呀。

卖了皮子买米,再把剩下的钱带回幽州。”

李承干越说越兴奋,

“这样幽州得了马,岚州得了米,云州的商人赚了钱,大家都有饭吃,有病马也没关系,养肥了还能耕地呢。”

他这话孩子气,却听得李渊眼神闪烁。

“而且阿翁您看。”

李承干又扑回那堆竹简里,翻出一卷,

“这个薛延陀部,是不是和颉利可汗不是一伙的?

前头说‘薛延陀首领夷男遣使密告,颉利征税无度’,他们自己都闹别扭呢。

那我们能不能偷偷给这个夷男送点好处,让他把好马卖给我们?”

李渊猛地坐直身子:

“哪卷写的?”

“就这个。”

李承干递过一份边角磨损的密报,那是三日前灵州送来的,混在寻常军情里,言语隐晦,若非细读极易忽略。

李渊接过,快速扫过那行小字。

“薛延陀部夷男怨颉利重敛,部众离心,或有可乘之机。”

他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才八岁、正趴在地上晃脚丫的孙子。

“承干。”

“嗯?”

李承干从竹简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了道灰印。

“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孙儿就是瞎琢磨。”

李承干咧嘴一笑,

“程伯伯说,打仗要知道谁跟谁好,谁跟谁坏。

孙儿看这些,就像看小孩子打架。

那个夷男肯定被颉利欺负了,我们给他块糖,他是不是就帮我们了?”

李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给块糖。”

他笑罢,招手道,

“去把这两日所有关于薛延陀、岚州粮价、幽州马市的文书,统统找出来,送到甘露殿来。”

内侍领命而去。

李承干爬回榻上,蹭到李渊身边:

“阿翁,孙儿说错了吗?”

“没错。”

李渊捏了捏他的小脸,

“不仅没错,还提醒了阿翁一件事。”

“什么事呀?”

“有些糖,该早点给。”

李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还有那个张骆驼,或许该见见了。”

李承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去翻另一卷竹简,嘴里念念有词:

“‘契苾部叛突厥归附’。

阿翁,契苾部是什么?他们的马好不好?”

“契苾部是铁勒九姓之一,善养马。”

李渊耐心解释道,

“他们若真归附,倒是好事。”

“那他们的首领叫契苾何力?”

李承干指著一个小字,

“这个名字好记,何力何力,有何力气。

阿翁,他力气大吗?”

李渊失笑道:

“这阿翁可不知。不过既然敢叛颉利,想必胆子不小。”

“胆子大才好呀。”

李承干托著腮,

“胆子大,才敢跟我们做买卖。

阿翁,我们能不能也给契苾何力一块糖?”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李渊看着李承干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承干。”

“嗯?”

“你对这些边陲俗务,倒很上心。”

李承干抬起头,眨了眨眼:

“因为有意思呀。比《礼记》有意思多了。

《礼记》就知道让人跪来跪去,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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