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后的池塘边,李渊正盯着水面上的浮漂打盹。
“阿翁,鱼咬钩了。”
李承干一声轻喊,李渊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提竿。
结果空空如也。
“臭小子,哪来的鱼?”
李渊瞪眼问道。
李承干笑嘻嘻地指著水面:
“刚游走了。
孙儿看阿翁睡得香,不忍心叫醒,可又怕鱼真把饵吃了。”
李渊被他气笑了,索性把鱼竿一扔:
“不钓了!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专挑朕打盹时咬钩。”
“那是它们知道阿翁仁德,不忍心让阿翁杀生。”
李承干顺手递上一杯热茶,
“阿翁喝茶,孙儿给您讲个笑话。”
“又是跟程咬金那杀才学的?”
“这回不是,是孙儿自己想的。”
李承干清了清嗓子,
“说是有个大臣上朝,路上捡到一文钱,高兴得揣怀里。
结果朝堂上陛下问话,他一紧张,把那文钱掏出来当奏章递上去了。”
李渊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这小子,编排起朝臣来了?”
“哪敢啊。”
李承干眨眨眼,
“孙儿就是觉得,有些人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反而容易闹笑话。”
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承干,青雀有好几日没来找你玩了吧?”
李承干正在剥橘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青雀现在忙。
前儿孙儿碰见他,他说要学《礼记》,还要习策论,连蛐蛐罐都收起来了。
“哦?”
李渊挑眉问道,
“你送的翡翠罐也收了?”
“收了。”
李承干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
“说是怕玩物丧志。孙儿觉得挺好,青雀长大了,懂事了。”
李渊接过橘子却没吃,只是盯着李承干:
“你不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
李承干一脸茫然,
“青雀越出息,孙儿越高兴啊。
等他将来自当了大任,孙儿就能更清闲了,天天陪着阿翁喂鱼。”
祖孙俩正说笑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走来,行礼道: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让他过来吧。”
李渊摆摆手,又对李承干说道,
“你阿耶怕是来问青雀功课的。”
不多时,李世民一身常服走来,见父子二人在池边闲坐,脚步顿了顿。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李渊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承干,给你阿耶也剥个橘子。”
李承干乖巧应声,手下麻利地剥起橘子来。
李世民坐下后,目光在李承干脸上转了一圈,才开口道:
“承干近来陪父皇,倒是比在王府时气色好了。”
“那是自然。”
李渊抢先道,
“跟着朕,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哪像在你那,整天绷著张脸。
怎么,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李世民摇摇头:
“儿臣是想问问,青雀近日的功课,父皇可曾过目?”
李渊“唔”了一声:
“朕让孔颖达去看了。
说是进益很快,尤其《礼记》和《春秋》,讲得头头是道。”
“那就好。”
李世民顿了顿,又看向李承干问道,
“承干,你近日可曾去看过青雀?”
李承干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脸无辜的说道:
“前日去了,青雀在读书,孩儿没敢打扰。
就在窗外站了会儿,听他跟侍讲讨论什么尊卑有序,孩儿听不懂,就回来了。”
李世民的手微微一僵。
李渊却像没听见似的,慢悠悠问道:
“二郎啊,青雀身边现在是谁在伺候?”
“是儿臣亲自挑的几个老成内侍,还有两位东宫属官轮流辅读。”
“哦。”
李渊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朕就放心了。
有‘懂事’的人教著,青雀肯定能‘明白’很多道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李世民沉默了。
李承干这时插嘴道:
“阿耶,青雀现在可厉害了。
前天孩儿听说,他连用膳的规矩都改了,说是要合仪制。
孩儿还傻乎乎地拿着筷子想跟他夹菜,被内侍拦住了,说太孙殿下要用公筷。”
他说得天真,李世民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呢。”
李承干继续道,
“青雀现在走路都挺著腰板,说话慢条斯理的。
孩儿想拉他去骑马,他说‘大哥,策马宾士非储君应有之态’。
阿耶,储君应该是什么态啊?
是不是得像庙里的泥菩萨,一动不动?”
“胡说什么。”
李世民轻斥一声。
李渊哈哈大笑:
“承干说得对!泥菩萨,泥菩萨。
二郎啊,你听听,你儿子八岁就悟了,你三十多了还没悟透。”
李世民脸色有些难看,起身行礼道:
“父皇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告退了。
东宫还有些事务要处理。”
“去吧去吧。”
李渊挥挥手,
“记得常来,别整天板著脸,小心年纪轻轻长皱纹。”
等李世民走远,李渊才收了笑容,看向李承干:
“你小子,刚才那些话,故意说的吧?”
李承干眨眨眼:
“孙儿就是实话实说。
阿翁,青雀变了,您说是不是好事?”
李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变不变都是你弟弟。
不过承干啊,你这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孙儿听不懂。”
李承干一脸的纯良。
“装,继续装。”
李渊笑骂道,却也没再追问。
当晚,李承干回到侧殿,刘内侍早已候在门口。
“殿下。”
“进来说。”
屏退左右后,刘内侍压低声音禀报道:
“奴才今日去东宫那边打听过了。
太孙殿下身边现在有三位辅读,除了孔颖达,还有两位是太子新指派的。
一位姓王,一位姓郑,都是世家出身。”
“接着说。”
“这两位教得格外用心。”
刘内侍斟酌著词句,
“奴才听东宫的小太监说,他们常跟太孙殿下讲‘君臣之分’‘兄弟之别’,还说殿下您虽为兄长,但既已自请退让,就该恪守本分,莫要常去打扰太孙读书。”
李承干正在喝茶的手顿了顿:
“青雀怎么说?”
“太孙殿下起初还反驳,说大哥是至亲。
可这几日似乎听得进去了。
今儿上午您送去的糕点,太孙殿下原想收下,被王辅读劝了一句‘不食来路不明之物’,就没要。”
“来路不明?”
李承干笑了,
“本王送的糕点,成了来路不明?”
刘内侍低着头说道:
“殿下您受委屈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承干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刘伴伴。”
“奴才在。”
“明日你去库里,把那套前朝留下的文房四宝找出来,给青雀送去。
就说大哥看他读书辛苦,送点用得着的。”
刘内侍一愣:
“殿下,这太孙那边若还是不收?”
“他收不收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李承干笑着说道,
“你送去时,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就说我说了,青雀如今是皇太孙,要学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大哥帮不上忙,只能送点笔墨,愿他笔下生花,心中敞亮。”
刘内侍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了。
等刘内侍退下,李承干独自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映得庭院一片清辉。
“青雀啊青雀。”
李承干低声自语,
“这一世,大哥送你上青云。
只是不知道,这青云之上,你站不站得稳?”
他忽然笑了,
“不急,我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