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李渊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不幸薨逝。国不可无储。”
“秦王李世民,功盖天下,德被四海。”
李渊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最前列的二儿子身上,
“即日起,立为皇太子,监国理政。”
没有悬念的宣告。
百官齐刷刷躬身道:
“陛下圣明——”
礼部尚书捧著册宝上前,一套流程走得庄重肃穆。
李世民跪接,起身,站到御阶下首。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李渊眼中平静无波,李世民垂眸避开了那道目光。
册立太子的诏书宣读完毕,殿内的空气却并没有松弛下来。
反而更加凝滞。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码还没开始。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右仆射萧瑀出列,朗声道:
“陛下既已立太子,则国本已固。
然储君之嗣,亦当早定,以安天下之心。”
李渊“唔”了一声,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萧卿所言有理。依卿之见,当立何人?”
萧瑀躬身道:
“嫡长为先,礼法所定。
皇长孙承干殿下,聪慧仁孝,可为太孙。”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悄悄投向站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
这位秦王的大舅哥,皇长孙的亲舅舅,此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李渊笑了。
“承干啊?”
他拖长了调子,
“那孩子前几日跟朕说了些话,朕觉得颇有道理。”
他顿了顿,
“他说,当太子太累,要学的东西太多,怕自己学不好,辜负了朕和他阿耶的期望。”
有几位老臣的眉毛动了动。
“他还说。”
李渊继续说道,
“弟弟青雀聪明好学,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所以他自愿退让,把机会给弟弟。”
殿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朕想了想。”
李渊身子微微前倾,
“这孩子说得对。
既然他自己不想要,朕何必强求?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诸卿应该比朕懂。”
萧瑀的演技可谓是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陛下,皇长孙毕竟年幼,或许只是一时孩童之言”
“八岁了。”
李渊打断他,语气忽然转冷,
“朕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承干比朕明白。
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倒伤手。”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世民忽然开口说道:
“父皇,承干确与儿臣说过此话。
儿臣尊重他的选择。”
这句话彻底压住了所有暗涌。
李渊满意地点头,重新靠回御座:
“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此事便定下。
承干自请退让,朕已准。
日后诸卿勿再议此事,免得伤了孩子的心。”
他挥挥手,
“退朝吧。”
“陛下——”
又有人出列。
是陈叔达。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臣此刻面色凝重:
“臣有一言。皇长孙退让之事,虽有美德,然国本大事,岂可因孩童一语而定?礼法纲常”
“礼法?”
李渊忽然笑了,笑声里透著寒意,
“陈卿跟朕讲礼法?那朕问你,玄武门外那些事,合不合礼法?”
陈叔达脸色刷地白了。
“朕今日把话撂这儿。”
李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
“承干那孩子,朕护定了。
他不想当太子,就不当。
他想陪朕读书习武,就陪。
谁要是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顿了顿,
“朕让他去陪建成、元吉,好好讲讲礼法。”
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李渊拂袖转身,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退——朝——”
百官如梦初醒,慌忙躬身。
等再抬头时,御座上已经空了。
走出太极殿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皇长孙当真如此淡泊?”有人忍不住问道。
“八岁的孩子懂什么淡泊?怕是有人教”
“嘘!慎言!没听陛下说吗?再说就要去陪前太子了。”
“可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规矩?”
旁边程咬金嗤笑一声,
“老程我觉得挺好。
那小子聪明,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像有些人,明明吃不下,非要占著碗。”
这话意有所指,几个文官脸色难看,却不敢跟这浑人争执。
另一边,萧瑀和陈叔达并肩走着,脚步缓慢。
“萧公怎么看?”陈叔达压低声音问道。
萧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皇长孙这一手若是有人教的,那教他的人,心思深不可测。若是他自己想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陈叔达苦笑道:
“八岁孩童,自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储位。
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所以陛下才会当朝发怒。”
萧瑀目光深远,
“他不是在驳我们,是在堵天下人的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前方,长孙无忌正与房玄龄说著什么,见他们走来,立刻停了话头,拱手微笑:
“萧公,陈公。”
“长孙大人。”
萧瑀还礼,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闻皇长孙近日搬进甘露殿侧殿了?”
“是。”
长孙无忌笑容不变,
“陛下疼爱皇长孙,要亲自教导。”
“只是”
陈叔达忍不住说道,
“皇长孙既已退让储位,又长伴圣驾左右,这身份未免微妙。”
长孙无忌笑着反问道:
“陈公多虑了。
承干那孩子性子单纯,只想陪着陛下尽孝。
至于别的孩子没想那么多,我们做大人的,何必替他多想?”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萧瑀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低声道:
“听见了吗?‘孩子没想那么多’。”
陈叔达皱眉看着萧瑀:
“萧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
萧瑀摇摇头,迈步向前,
“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话。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