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承干就被召到甘露殿。
他来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着好几位胡子花白的老臣。
他脚步顿了顿,规规矩矩地走到御案前行礼:
“孙儿叩见阿翁。”
“来,到阿翁这儿来。”
李渊招招手。
李承干小步挪过去,刚走近就被李渊一把揽到身边。
李渊极轻柔地拍了拍李承干的后背。
“诸卿看看,朕这个孙儿如何?”
李渊朗声笑道。
几位老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承干身上。
左边那位须发皆白的是裴寂,此刻正眯着眼。
右边坐着萧瑀,手里还端著半盏茶。
“陛下。”
裴寂慢悠悠开口道,
“小殿下龙章凤姿,颇有秦王当年风采。”
李渊哈哈一笑,揉了揉李承干的脑袋:
“像世民?朕倒觉得,他更像朕年轻时候。”
殿内静了一瞬。
李承干这时抬起小脸,眨巴着眼问道:
“阿翁年轻时也爱逃学吗?”
“噗——”
萧瑀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忙用袖子掩住。
李渊笑得更欢了,手指点点孙儿的额头:
“好小子,揭你阿翁的短。
朕当年可不是逃学,是嫌那些夫子讲得太慢,不如自己看书。”
“那孙儿也是。”
李承干立刻挺起小胸膛,
“侍读讲《论语》,一句‘学而时习之’能讲半个时辰。
孙儿都会背了,他还絮絮叨叨的。”
裴寂的眉毛动了动:
“哦?小殿下已能通读《论语》?”
“不全懂。
李承干老实摇头说道,
“就会背。阿翁说,有些道理现在不懂,长大了就懂了。
就像阿翁年轻时不懂当皇帝这么累,现在懂了,可也跑不掉了。”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
李渊却像是听到什么妙语,笑得前仰后合:
“听听!听听!
这小子说话,是不是跟朕年轻时一个脾性?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他搂紧李承干,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朕这个孙儿,性子豁达,不慕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前几日还跟朕说,想把太子位让给弟弟,自己图个清闲。”
裴寂的眼神倏然锐利起来。
“朕想了想。”
李渊继续道,
“这也没什么不好。
承干日后就常伴朕左右,读书,习武,陪着朕说说话。
朝堂那些纷争,离他远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语气又软下来:
“承干啊,告诉这些爷爷们,你想要什么?”
李承干仰起脸说道:
“孙儿想每天早上陪阿翁练太极,晌午听阿翁讲故事,下午跟程伯伯学骑马射箭。
程伯伯答应教我的。
晚上就吃御膳房新做的蜜渍果子。”
“就这些?”
李渊挑眉问道。
“嗯!”
李承干重重点头,
“还有阿翁别总皱眉,皱眉会老得快。
裴爷爷您说是不是?”
突然被点名的裴寂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道:
“小殿下说的是。陛下确该宽心些。”
“你看,孩子都比你明白。”
李渊指著裴寂笑骂道,随后又对李承干继续说道,
“行,都依你。
从明日起,你就搬来甘露殿侧殿住着。
朕亲自督你功课,程咬金那老货要敢偷懒不教你,朕扒了他的皮!”
“谢阿翁!”
李承干欢呼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青雀呢?青雀能一起来吗?”
李渊深深看了他一眼:
“青雀有青雀的事。他要开始学为君之道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萧瑀和裴寂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
裴寂缓缓开口,
“小殿下天资聪颖,若常伴圣驾亲自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只是是否太过厚爱,恐惹非议?”
“非议?”
李渊冷笑一声,
“朕疼爱自己的孙子,还要看谁脸色?
有些人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朕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这话意有所指,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李承干仿佛什么都没听懂,只扯了扯李渊的袖子:
“阿翁,裴爷爷是不是说孙儿不配陪阿翁?那孙儿还是回去好了。”
“胡说!”
李渊立刻瞪眼,
“朕说配就配!裴寂,你吓著孩子了。”
裴寂忙躬身道:
“老臣失言。小殿下莫怪,老臣的意思是,陛下待您这般好,是您的福气。”
“也是阿翁的福气。”
李承干嘴快接道,
“孙儿会给阿翁捶背,还会讲笑话。
昨天刚跟程伯伯学了一个。
说是有个将军上战场,马跑了,他就追着马喊‘等等我!我没骑过你!’”
这笑话其实不怎么好笑,但由孩童清脆的嗓音说出来,配上李承干一本正经的表情,倒把殿内众人都逗乐了。
笑声中,裴寂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承干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秦王殿下到——”
李渊笑容未收,只是扬声道:
“让他进来。”
李世民踏入殿内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父皇搂着承干坐在御榻上,几位重臣围坐两旁,殿内笑声未歇,气氛融洽得像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
他的脚步顿了顿。
“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行礼,目光掠过父亲怀中的长子。
李承干立刻从李渊怀里滑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阿耶。”
“嗯。”
李世民应了声,转向李渊,
“父皇召儿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
李渊随意摆摆手,
“就是让承干来认认人。
顺便告诉诸卿,日后这孩子就跟着朕了。
你这个当爹的,没意见吧?”
李世民微笑着说道:
“承干能得父皇亲自教导,是他的福分。儿臣岂会有意见?”
“那就好。”
李渊满意地点头,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承干,坐回来。你阿耶又不是外人,拘谨什么?”
李承干偷眼看了看父亲,见李世民微微颔首,才又爬回李渊身边。
“世民啊。”
李渊忽然开口,
“你这大儿子,性子像朕。
豁达,通透,不贪那些虚的。
朕年轻时也这样。
不然你以为,当年朕为什么一直不想当这个皇帝?”
李世民脸色古怪的回道:
“父皇说笑了。”
“不是说笑。”
李渊正色道,
“有些人生来就适合在朝堂里搅弄风云,有些人就适合活得舒坦些。
承干是后者,朕看得明白。”
他低头摸了摸孙儿的头,声音温和下来:
“所以朕护着他。朝堂上的事,离他远点。
你们兄弟间的也离他远点。朕就这一个要求,不难吧?”
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老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板上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李世民沉默片刻,躬身道:
“父皇言重了。承干是儿臣的儿子,儿臣自然会护他周全。”
“那就好。”
李渊笑了,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承干留下,陪朕用午膳。
御膳房新进了河豚,听说鲜美得很。”
“父皇!”李世民惊呼出声。
李渊哈哈大笑道:
“瞧把你们吓的。
朕还能真给孙子吃那玩意儿?玩笑,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