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书房。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李承干垂手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抬起头。”
李承干听话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缓缓开口问道:
“今日两仪殿中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李承干眨了眨眼,一脸茫然的反问道:
“阿耶说什么?什么话?”
“让你弟弟当太子的话。”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承干,
“还有那些史书典故。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懂这些?”
李承干的小脸慢慢变白了。
他咬了咬下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在李世民看不见的地方,李承干差点把自己大腿上的肉拧掉了。
“孩儿自己看的。”
“自己看的?”
李世民挑眉继续问道,
“《汉书》?《隋书》?你看得懂?”
“看不大懂。”
李承干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就找侍读问。他们说故事给我听。”
一滴泪滚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李世民却不为所动,继续问道:
“那为何偏偏今日想起这些故事?
偏偏在玄武门事发的第二日,跑去跟你阿翁说不想当太子?”
“因为。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李承干抽了抽鼻子,
“因为昨天好可怕。
宫里好吵,阿耶一夜没回来,娘也一直哭。
今早刘伴伴他们说话都小声小气的,像怕被听见。”
他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小手抓住书案边缘,仰著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父亲:
“阿耶,您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可怕?”
李世民一怔。
“程伯伯今天扛我的时候,盔甲上还有血。”
李承干打了个哆嗦,
“当太子,以后是不是也要这样?
也要穿盔甲,也要杀人,也要被好多人围着,睡不好觉?”
“大伯三叔昨天还在的,今天就不见了。
当太子是不是也会不见?阿耶,我不想不见。”
说到最后,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努力组织著破碎的语言:
“青雀、青雀胆子大,他敢抓虫子,我不敢。
他当太子,阿耶高兴。
孩儿就把好吃的让给他,把好玩的也让给他。
阿耶别累青雀也别累”
李世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深夜回府,看见承干房里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那孩子正趴在案上睡着,旁边摊著写了一半的《孝经》。
“儿想把好吃的、好玩的都让给青雀。”
李承干还在抽泣,
“他高兴了,阿耶就高兴了。
阿耶高兴,就不累了。”
“傻话。”
李世民终于开口,
“治国安邦,岂是累不累的事?”
“可阿耶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李承干小声说道,
“娘说阿耶睡得少。
要是孩儿当太子,以后也得睡得少。
孩儿怕困”
这理由幼稚得可笑。
可偏偏从这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说出来,竟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过来。”
李承干迟疑地挪过去,在父亲面前站定。
李世民伸手,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这些话,当真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
李承干重重点头,又补充道,
“还问了阿翁。
阿翁说当太子是苦差事。”
李世民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
像最干净的湖面。
可湖底呢?
“罢了。”
李世民收回手,靠回椅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你下去吧。今日起好生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是。”
李承干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李世民看着晃动的烛火,许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开口道:
“玄龄,你怎么看?”
阴影处,房玄龄缓步走出。
这位秦王府首席谋士方才一直隐在书架后的暗处。
“殿下。”
房玄龄拱手道,
“小殿下这番话着实令人惊讶。”
“是惊讶,还是可疑?”
李世民手指轻敲桌面。
“皆有。”
房玄龄沉吟道,
“若说是有人教导,谁能将孩童心思把握得如此精准?
句句看似童言稚语,却偏偏句句戳在要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若说是小殿下自己悟的。
八岁孩童,纵是天赋异禀,也未免太过。”
“你觉得他在演戏?”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问道。
房玄龄苦笑一声:
“臣不敢妄断。只是方才小殿下哭得那般情真意切,若真是演戏,那这份心性城府”
他没说下去。
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庭院里,隐约传来李泰咯咯的笑声,还有李承干在逗他的声音。
“明日早朝,旨意就会颁布。”
他缓缓道,
“朝野必有震动。尤其是那些坚持‘立嫡以长’的老臣。”
“殿下可需臣提前打点?”
“不必。”
李世民摇摇头,
“让他们闹。朕倒要看看,这出戏后头,还有谁会跳出来。”
房玄龄眼神微动:
“殿下是怀疑?”
“承干今日所为,或许真如他所说,只是孩童恐惧。”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
“又或许是有人借他之手,在试探,在布局。”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远处,李承干正把李泰举起来,去够树梢上一只萤火虫。
兄弟俩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传话下去。”
李世民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从今夜起,承干身边多加两个人。
不必限制他,只需把他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读了什么书。
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是。”
房玄龄躬身领命,悄然退入阴影。
李世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对嬉闹的兄弟,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