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垢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向匆匆进殿的贴身侍女春桃,对方苍白的脸色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王妃!”
春桃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
“两仪殿那边,陛下刚下了旨意。”
“什么旨?”
长孙无垢柔和的问道。
春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立魏王殿下为皇太孙。
说待秦王继位后,便是太子。”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长孙无垢缓缓站起身,绣鞋踩过光滑的地砖,走到窗边。
窗外,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庭院里追着一只竹蜻蜓跑。
李承干跑在前头,故意放慢步子,李泰在后头咯咯笑着。
“干儿知道吗?”长孙无垢轻声问道。
“听说是小殿下去两仪殿见了陛下后,陛下才召的秦王,当场下的旨。”
长孙无垢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脚步又快又稳,裙裾却在她身后荡开一片凌乱的涟漪。
“干儿,青雀,过来。”
两个孩子闻声回头。
李泰举著竹蜻蜓兴冲冲跑过来:
“娘!你看大哥帮我做的,飞好高。”
李承干跟在后头走了过来。
长孙无垢蹲下身,先用手帕擦了擦李承干的脸。
然后她看着长子清澈的眼眸,轻声问道:
“干儿,你去见你阿翁了?”
李承干点点头:
“嗯。阿翁一个人下棋,我去陪他。”
“然后呢?”
“然后?”
李承干眨了眨眼,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母亲怀里,
“然后阿翁问我想不想当太子。零点看书 追罪欣章结”
长孙无垢身体一僵。
李泰在一旁茫然地扯了扯母亲的袖子:
“娘,太子是什么?能吃吗?”
没人回答他。
长孙无垢轻轻抱住怀里的长子,声音有些发干的问道:
“那干儿怎么说的?”
怀里的小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李承干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他抽了抽鼻子,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
“娘,我不想当太子。”
长孙无垢闻言呼吸猛地一滞。
“我看见大伯”
李承干低声说道,
“还有三叔,他们昨天还在,今天就不见了。
宫里好多人跑来跑去,声音好可怕。”
他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
“娘,我害怕。当太子是不是也要那样?
是不是好多人盯着,不能犯错,错了就会”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说不下去了,只把脸死死埋在母亲肩头。
长孙无垢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抱紧儿子,一遍遍轻拍他的背:
“不怕,干儿不怕,娘在。”
“让青雀当吧。”
李承干忽然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
“青雀聪明,书读得好,阿耶也喜欢他。
他当太子,阿耶肯定高兴。”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我不跟他争。我们好好的,不行吗?
我是大哥,我让着他。”
“大哥让我什么?”
李泰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是好吃的吗?”
李承干破涕为笑,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胖脸:
“对,好吃的都给你。太子也给你当,好不好?”
李泰眉开眼笑的重重点头说道:
“好!”
长孙无垢看着兄弟俩这番对话,胸口那股闷疼几乎要漫到喉咙口。
她伸手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声音哽咽的说道:
“傻孩子!你们两个都是娘的傻孩子。”
“娘不哭。”
李承干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母亲脸上的泪水,
“干儿以后就陪着娘,天天陪娘说话、绣花,好不好?
等青雀当了太子,我就当个最清闲的王爷,天天带他玩儿,不让他累著。”
这话说得稚气,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长孙无垢心上。
她想起丈夫这些年的步步为营,想起玄武门前的血色,想起史书上那些兄弟阋墙的旧事。
若是青雀真坐了那个位置,日后长大了,权力在手,还会记得今天这番童言吗?
她不敢深想。
“王妃,秦王殿下朝这边来了。”
春桃在殿门外低声禀报道。
长孙无垢迅速擦干眼泪,将两个孩子稍稍推开,理了理他们的衣襟。
刚做完这些,李世民的脚步声已到了殿外。
“观音婢。”
李世民跨进殿内,目光先落在妻子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又看向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儿子。
李承干立刻拉着李泰行礼道:
“阿耶。”
“嗯。”
李世民应了声,
“今日玩得可好?”
“好!”
李泰抢先答道,举著竹蜻蜓献宝似的,
“大哥给我做的,飞好高。”
李世民接过竹蜻蜓看了看,又递回去,目光却落在李承干脸上:
“干儿,今日去两仪殿,跟你阿翁都说了什么?”
长孙无垢的心提了起来。
李承干仰起脸,看着李世民说道:
“陪阿翁下棋了。阿翁棋下得真好,我输了好多盘。”
“就这些?”
“还说了点别的。”
李承干低下头,踢了踢脚尖,
“我跟阿翁说,我不想当太子,让青雀当。”
李世民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问道:
“为何?”
“因为当太子要学好多东西,还不能陪娘,也不能陪青雀玩。”
李承干抬起头,一脸天真的说著,
“阿耶,我当个普通儿子,不行吗?
我保证听话,不闯祸,好好读书,就是别让我当太子。”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揉了揉李承干的脑袋。
“行了,今日也闹够了。”
他收回手,
“带你弟弟回房歇著去。晚膳时再过来。”
“是。”
李承干乖巧应声,拉起还在摆弄竹蜻蜓的李泰,
“青雀,走了。”
李泰依依不舍地朝父母行了礼,被哥哥牵着小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快到殿门时,李承干忽然回头,朝长孙无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娘,晚膳我想吃奶酪酥。”
长孙无垢强笑着点点头:
“好,娘让人做。”
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下。
殿内安静下来。
长孙无垢转身看向丈夫,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李世民已先一步说道:
“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可是二郎,干儿他”
“他聪明。”
李世民打断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两个孩子远去的方向,声音低沉,
“聪明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长孙无垢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他是吓著了。昨日那么大的动静”
“或许吧。”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向妻子,
“观音婢,你觉得青雀当真合适吗?”
长孙无垢张了张嘴,那句“不合适”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青雀还小,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只是妾身担心日后。”
“担心兄弟相残?”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
“朕也担心。所以才要那道‘永不得废’的诏书。”
他抬手按住妻子的肩,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今日起,好生教导青雀。至于干儿”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他现在是在看不懂自己这个大儿子到底是智计如妖,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了。